这是一个宁静得有些奢侈的周末夜晚,陈迟难得没有加班,也没有应酬,在顾承烨这边吃了晚饭。
两人看了一部节奏舒缓的纪录片,谁也没有多说话。
纪录片结束,顾承烨靠在沙发上,不知何时睡着了。
他最近忙于一个新的公益项目,连续熬了几个夜,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阴影。
陈迟没有叫醒他,也没有立刻离开。
他关了电视和客厅的主灯,只留下一盏暖黄的壁灯,光线柔和地笼罩着沙发区域。
他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熟睡的顾承烨脸上。
几年过去,时光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褪去了曾经的凌厉和张扬,多了几分沉稳和内敛。
睡着的时候,眉宇间依旧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疲惫,但神态是放松的,透出一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柔和。
陈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顾承烨额角一道浅色的几乎看不出痕迹的疤痕,那是他不顾一切一拳揍上去留下来的。
鬼使神差地,陈迟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伸出了手。
他的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轻轻地、极其轻缓地,虚虚拂过了那道凸起的疤痕。
触感微凉,带着皮肤正常的纹理。
顾承烨在睡梦中似乎有所察觉,无意识地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来。
陈迟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侧脸轮廓,极其小心地,滑到了他的后背。
隔着薄薄的家居服布料,他能隐约感受到底下那道更长、更狰狞的疤痕轮廓——那是为他挡刀留下的。
他的指尖在那道疤痕的位置上空悬停着,没有真正触碰,只是感受着它所代表的、那个雨夜惊心动魄的瞬间,和顾承烨毫不犹豫扑过来的决绝。
这两个疤痕,一个代表着他们之间无法磨灭的伤害起始,一个代表着后来赎罪般的守护。
都与他有关。
都深刻地烙印在了这个熟睡的男人身上。
陈迟收回了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隔着衣物感受到的、那道长疤的模糊轮廓。
他的目光,转而落在了自己摊开的手掌上,然后缓缓上移,落在了自己左边额角。
那里,也有一道疤痕,颜色比顾承烨的那道更深一些,是烟灰缸留下的印记,诉说着他所有的屈辱和恨意。
他挽起自己左边胳膊的袖子,苍白的皮肤上,那些新旧交错的、形态不一的疤痕,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清晰刺目。
咬痕,划痕,层层叠叠,记录着他无数个绝望崩溃的夜晚,记录着他试图用肉体疼痛来对抗精神痛苦的徒劳挣扎。
这些疤痕,同样与沙发上那个熟睡的男人,息息相关。
是他,亲手在他身上,刻下了这些无法消除的印记。
恨吗?
恨的。
那些被囚禁的日日夜夜,那些被剥夺的尊严和自由,那些被强行喂下的药物,那些被散布的照片,那些在风雪中几乎冻毙的绝望……每一个画面,都像疼痛的针,扎在他的记忆里,永远不会消失。
可是……
除了恨,还有什么?
还有那个在电话里陪他到天明的夜晚。
还有那些针对性极强的、带着手写备注的专业书籍。
还有在实训车间外,那句精准的点拨。
还有无数个傍晚,河岸边那个沉默跟随的身影。
还有每日雷打不动的、简洁的关心短信。
还有这间公寓里,持续了几年的、带着小心翼翼距离感的陪伴和热汤热饭。
还有额角和后背,那两道同样因他而起的疤痕。
恨意与这些复杂的、难以定义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他的心头,理不清,剪不断。
他曾经以为,恨是唯一能支撑他活下去的力量。
后来他发现,纯粹的恨,也会让人窒息。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彼此身上这些交织着伤害与守护的疤痕,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无法用简单的“恨”或“不恨”来概括。
那是一片被烈火焚烧过的废墟,寸草不生,满目疮痍。
但在废墟的缝隙里,却偏偏,又挣扎着,开出了一朵扭曲的、畸形的小花。
陈迟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只有壁灯的光晕勾勒出他沉默的轮廓。
他的目光在顾承烨额角的疤、自己手臂的疤,以及对方后背那隔着衣料的疤痕轮廓之间,缓缓移动。
内心是一片纷杂的、无声的风暴。
不谈原谅。
这个词太沉重,太神圣。
它意味着宽恕,意味着放下,意味着将过去的罪孽一笔勾销。
他做不到。
那些伤害是真实发生过的,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灵魂和身体上,无法剥离。
原谅顾承烨,仿佛就是对过去那个承受了所有痛苦的自己的背叛。
他不能,也不会。
无法遗忘。
记忆不是可以随意删除的数据,那些黑暗的片段,如同跗骨之蛆,总会在不经意间,在他最脆弱的时候,跳出来啃噬他的神经。
噩梦依旧会偶尔造访,对突然触碰的恐惧依旧潜藏在本能里。
遗忘?那是自欺欺人。
他只能学着与这些记忆共存,带着它们,如同带着一副沉重的镣铐,继续行走。
那他们现在,算是什么?
不是恋人,没有那种炽热的、毫无保留的爱意。
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鲜血和痛苦,早已失去了纯粹相爱的土壤。
不是朋友,朋友之间不会有这样深刻入骨的伤害和如此复杂的纠葛。
更不是简单的施害者与受害者,因为施害者在漫长的时光里,用自虐的方式忏悔、弥补、改变,而受害者,在挣扎求生的过程中,竟然也开始习惯,甚至偶尔,会贪恋那一点从对方身上汲取的、扭曲的温暖。
他们是什么?
是废墟。
是两个都被过去摧毁过的人,在一片狼藉中,偶然相遇。
他们互相憎恨过——他恨他的暴戾与掌控,他恨他的倔强与不屈。
他们互相折磨过——他用反抗和自毁折磨他,他用愧疚和绝望折磨自己。
然后,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从那个挡刀的夜晚开始,或许是从那些无声陪伴的清晨开始,他们发现,在这片冰冷的废墟上,竟然只有对方,能够理解彼此身上那些伤痕的来源和痛楚。
于是,他们停下了徒劳的互相攻击和远离。
他们选择留在这片废墟里。
背靠着背,汲取着对方身上那一点点因为靠近而产生的、微弱的体温,来抵御内心深处那无法驱散的、源自过往的严寒。
像两只在雪原上受伤的野兽,依偎在一起,舔舐着彼此的伤口,依靠着彼此的呼吸,确认自己还活着。
这是一种畸形的、扭曲的、建立在巨大创伤之上的关系。
但它真实地存在着。
支撑着他们,度过一个又一个,表面平淡,实则暗流汹涌的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