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同学们惊愕、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像无数根无形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身上。
顾承烨居高临下的、带着胜利者愉悦的注视,像一团粘稠的阴影,笼罩着他。
陈迟的目光,死死地钉在白色草稿上。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考了满分,兴冲冲地把卷子拿给母亲看,母亲只是瞥了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身就去给弟弟削苹果。
他想起为了争取全免生名额,他在社区阅览室熬过的无数个夜晚,啃着干硬的馒头,就着免费的白开水。
拿到通知那天,他回到家,父母脸上只有省下钱的轻松,没有一丝为他骄傲的喜悦。
他想起那个永远不属于他的沙发,那床有着刺鼻樟脑丸味道的薄被,那无数个听着隔壁欢声笑语、自己却冷得蜷缩起来的夜晚。
他想起报警之后,警察的无奈,老师的敷衍,顾承烨那仿佛看跳梁小丑般的眼神。
他那么努力,那么拼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学习这条路,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挣脱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就能在这个世界上拥有一小块属于自己的、可以喘息的空间。
他以为,考上最好的高中,拿到全免名额,是他新生的开始。
原来,都是错觉。
原来,他所以为的出路,在真正的权势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原来,他视若珍宝、用半条命换来的学习机会,在他亲生父母眼里,可以如此轻易地,像卖掉一件多余的旧家具一样,轻轻松松就卖掉了。
卖给了这个,把他尊严踩在脚下,把他当玩物一样戏弄的恶魔。
多么……可笑。
一股无法形容的情绪,猛地冲上了他的喉咙。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极致的、荒诞的、让人想要毁灭一切的嘲弄感。
对着这个操蛋的世界,对着那对生了他却不爱他的父母,对着眼前这个以践踏他人为乐的恶魔,也对着……这个一直不肯认命、苦苦挣扎,却最终发现自己所有努力都像个笑话的自己。
他先是肩膀开始微微耸动,极轻,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低低的、压抑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溢了出来。
一开始只是气流摩擦的声音,渐渐地,声音变大,变得清晰,带着一种扭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颤音。
“呵……呵呵……”
他低着头,肩膀抖动得越来越厉害,笑声也越来越无法控制。
那不是开心的笑,而是充满了绝望、痛苦、和看透一切后的虚无。
眼泪没有流下来,反而像是在胸腔里凝固成了冰碴子,扎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周围的同学被他这反常的笑声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顾承烨脸上的得意笑容也微微凝滞,他蹙眉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几乎蜷缩起来的少年,心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被掌控的不适感。
陈迟笑了很久,直到嗓子都有些嘶哑,才慢慢地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只有一双因为极致情绪波动而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那里面像是燃着幽暗的鬼火,直直地看向顾承烨,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褪去的、冰冷的弧度。
“真好。”他嘶哑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千斤的重量,“……卖了个好价钱。”
顾承烨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陈迟那句轻飘飘的“卖了个好价钱”,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顾承烨心底那点被挑衅的不悦。
他喜欢看陈迟挣扎,喜欢看他痛苦,喜欢看他冰冷面具碎裂的样子,但不喜欢这种超出他预期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嘲讽。
这让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完全掌控这个猎物。
他脸色沉了下来,伸手,想去抓陈迟的衣领,把他从座位上拎起来:“看来你还没搞清楚状况……”
他的话没能说完。
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陈迟衣领的瞬间,那个一直低着头、仿佛已经认命的少年,猛地动了!
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终于露出獠牙的困兽。
陈迟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用尽了身体里储存的所有力量,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狠狠地撞向了近在咫尺的顾承烨!
“砰!”
顾承烨猝不及防,被他这全力一撞,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好几步,腰眼重重地磕在后面一张课桌的桌角,痛得他闷哼一声,脸上的从容瞬间被惊怒取代。
而这仅仅是开始。
陈迟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他像一头发了疯的豹子,红着眼睛,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类似野兽般的低吼,再次扑了上去!
拳头,不再是篮球场上那种带着技巧和克制的反击,而是毫无章法、只剩下原始本能和滔天恨意的疯狂捶打。
拳头如同雨点般落下,砸在顾承烨的胸口、肩膀、脸颊上。
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拳头上传来的反作用力疼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打他!打死他!就算要下地狱,也要拉着这个毁了他一切的恶魔一起!
“操!”顾承烨猝不及防之下,脸上挨了结实的两拳,颧骨位置立刻传来剧痛,嘴角也破了,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
他试图格挡,但陈迟此刻爆发出的力量大得惊人,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课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书本散落一地,教室里响起一片惊恐的尖叫声和桌椅摩擦地面的刺耳噪音。
“拦住他!快他妈拦住他!”顾承烨又惊又怒,一边抵挡着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一边朝着已经看呆了的赵强等人吼道。
赵强和另外几个跟班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冲上前,七手八脚地去拉扯陈迟。
但陷入疯狂的陈迟力气大得吓人,三四个人一时竟都有些制不住他。
他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拼命地挣扎、扭动,手脚并用,又踢又打,甚至低头用牙齿去咬抓住他手臂的人。
“啊!”一个跟班痛呼一声,手臂上被咬出了深深的牙印,渗出血来。
混乱中,陈迟的额角不知道撞到了哪里,鲜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糊住了他一只眼睛,让他看起来更加狰狞可怖。
他不管不顾,目光死死锁住被他按在课桌之间的顾承烨,拳头依旧朝着那张让他恨之入骨的脸挥去!
压抑了太久的痛苦、屈辱、愤怒、绝望……所有负面情绪在这一刻,如同火山喷发,以最原始、最暴烈的方式,倾泻而出。
他不再是那个沉默隐忍的少年,而是一头被剥夺了一切、只剩下复仇本能的野兽。
教室里乱成一团,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的暴力场面惊呆了。
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
陈迟再疯狂,再不顾一切,也抵不过对方人多势众。
在最初的措手不及之后,赵强等人终于凭借着人数优势,死死地压制住了他。
他的双臂被两个人粗暴地反拧到背后,力道大得几乎要折断他的骨头。
一个人从后面死死箍住他的腰,另一个人则用力按着他的肩膀,将他狠狠地往地上压。
“跪下!”赵强喘着粗气,脸上带着被反抗激起的戾气,一脚踹在陈迟的腿弯处。
剧痛传来,陈迟闷哼一声,膝盖一软,不受控制地“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但他依旧梗着脖子,拼命抬起头,那只没被血糊住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刚刚从课桌间挣扎着站起来的顾承烨。
额角的血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在他破旧的校服前襟和身下的地面上,晕开一小滩刺目的红。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腔像破风箱一样起伏,因为极致的愤怒和脱力,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但他没有求饶,没有哭喊,只是用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承烨。
顾承烨站直身体,抬手抹了一把嘴角,手背上赫然是一抹鲜红。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血,又摸了摸传来阵阵刺痛的颧骨,眼神一点点变得阴鸷冰冷。
他从小到大,还没被人这样打过,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一步步走到被死死按着跪在地上的陈迟面前,垂眸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和玩味,只剩下一种被冒犯后的、冰冷的怒意。
“很好。”顾承烨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火气,“够野。”
他弯下腰,凑近陈迟,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因为愤怒而喷出的灼热呼吸。
“我就喜欢驯服你这样的野狗。”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陈迟的耳廓,“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手段硬。”
陈迟猛地朝他的脸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顾承烨反应极快地偏头躲开,但那口血沫还是擦着他的鬓角飞了过去。
这一下,彻底激怒了他。
他直起身,眼神阴冷地扫了一眼周围噤若寒蝉的学生们,那些接触到他不带丝毫温度目光的人,纷纷惊恐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看什么看?”顾承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威慑力,“都滚出去。”
没有人敢违抗,学生们如蒙大赦,慌乱地、争先恐后地逃离了这个如同修罗场般的教室,连掉在地上的书都不敢捡。
很快,教室里就只剩下顾承烨、被按在地上的陈迟,以及赵强等几个跟班。
门被最后一个离开的人小心翼翼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窥探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