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深不见底的黑海里艰难地浮上来,沉重而缓慢。
首先感受到的是痛。
额角被砸破的地方一跳一跳地抽痛,缝合处传来清晰的胀痛感。
更难以启齿的是身体残留的、撕裂般的痛楚,伴随着一种黏腻冰冷的异物感,提醒着他昏迷前遭受的屈辱。
他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宿舍那熟悉的天花板,也不是医院惨白的光源。
而是一片陌生的、柔和米白色调的穹顶,设计简约,镶嵌着几盏散发着暖黄光晕的隐形灯带,光线柔和却不昏暗。
他动了动,想要坐起来。
“哗啦——”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异常安静的空间里突兀地响起。
他猛地低头。
右脚踝上,扣着一个皮质内衬的黑色金属环,约两指宽,触感冰凉。
一条同样材质的细链从环扣延伸出去,另一端牢牢固定在床尾那看起来沉重无比的实木床架上。
链子的长度,目测只够他在这个房间有限的范围内活动。
这是一张极大、极柔软的床,床品是某种质感丝滑的高级面料,触手生凉。
他身上被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纯棉睡衣,宽大,柔软,却掩盖不住底下身体传来的阵阵疼痛和无力感。
他撑着身体,环顾四周。
房间很大,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色调以米白、浅灰和原木色为主,线条干净利落。
巨大的落地窗被厚重的遮光窗帘严实实地遮挡着,看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新淡雅的香氛气味,像是雪松混合着某种柑橘调,试图营造一种安宁的氛围,却只让他感到窒息。
房间里设施齐全,有独立的卫生间,门开着,能看到里面干湿分离,装修同样考究,一张看起来价格不菲的书桌和椅子,还有一个嵌入式的小书架,上面零星放着几本崭新的、似乎从未被翻阅过的书籍。
一切看起来都舒适、奢华,无可挑剔。
除了他脚踝上那条冰冷的锁链,和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掌控气息。
顾承烨。
这个名字像毒针一般,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记得昏迷前的一切。
教室里的对峙,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退学同意书,父亲那个刺眼的签名,顾承烨得意的笑容,还有后来不堪回首的折磨……
他被囚禁了。
像一个物品,一件战利品,被顾承烨用金钱和权力,从他原本就毫无温暖可言的家庭里,轻易地“买”了过来,锁在了这个华丽的笼子里。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额头上包扎整齐的纱布,又碰了碰自己干裂起皮的嘴唇。
喉咙里像是着了火,又干又痛。
他试图挪动身体,脚踝上的链子再次发出哗啦的声响,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
没有愤怒的嘶吼,没有绝望的哭泣。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靠在柔软得过分的枕头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对面墙壁上一幅抽象的装饰画。
画面上是扭曲的、浓烈的色块,纠缠碰撞,看不出具体的形态,就像他此刻的人生。
他从一个冰冷的沙发,换到了一个更加华丽、却更加绝望的囚笼。
区别在于,以前那个家,只是忽视他,当他不存在。
而这里,有一个明确的主人,正用这种赤裸裸的方式,宣告着对他的所有权和支配权。
他闭上眼,将头深深埋进膝盖。
身体很痛,心很空。
但有什么东西,在那片空茫的绝望深处,如同被压在巨石下的种子,正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
是恨。
清晰、尖锐、不死不休的恨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微的电子解锁声。
陈迟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警惕,像一只被侵入领地的困兽。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顾承烨,而是一个穿着整洁制服、面容刻板的中年女人。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样精致的菜肴和一碗米饭,还有一杯清水。
食物的香气飘散过来,对于饥肠辘辘的人来说,是巨大的诱惑。
女人目不斜视,将托盘放在离床不远的书桌上,声音平板无波:“陈先生,请用餐。”
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好像只是来完成一项设定好的程序。
“等等。”陈迟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女人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您还有什么需要?”
“这是哪里?顾承烨呢?”陈迟盯着她,问道。
女人微微躬身,避开了他的问题:“顾先生吩咐,请您好好休息。有任何需要,可以按床头的呼叫铃。”
又是这种滴水不漏的回避。
陈迟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从这个女人嘴里,他什么也问不出来。
他看着桌上那些色香味俱全的食物,胃部因为饥饿而隐隐抽搐,但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倒了生理的需求。
屈辱。
他被像宠物一样锁在这里,难道还要摇尾乞怜地接受施舍般的食物吗?
他撑着虚弱的身体,挪到床边,脚踝的链子限制了他的行动范围,他够不到书桌。
但他用尽全身力气,伸长手臂,猛地将那个托盘从桌沿上扫了下去!
“哗啦——哐当!”
瓷盘和碗盏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精致的菜肴和米饭溅得到处都是,汤汁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污渍。
水杯也翻了,清水流淌开来。
女人看着这一幕,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她没有收拾,也没有斥责,只是再次躬身:“我会为您重新准备一份。”
然后,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平静地退出了房间,关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弥漫的食物气味。
陈迟靠在床沿,喘着气,刚才那一下几乎用光了他积攒的力气。
他看着地上的碎片和食物,眼神冰冷而坚定。
绝食。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最无力的反抗方式。
他不能离开,不能逃脱,至少,他可以拒绝他们给予的一切。
包括食物。
他要让顾承烨知道,他不是一件可以随意摆布的物品。
他有他的意志,哪怕这意志,需要用生命来践行。
过了一会儿,门再次打开。
这次进来的是两个穿着类似保安制服的男人,动作麻利地清理了地上的狼藉,没有多看陈迟一眼。
随后,那个女人又端着一份一模一样的餐食进来,放在书桌上同样的位置。
“请您用餐。”依旧是那句毫无感情的话。
陈迟闭上眼,看也不看。
女人再次离开。
食物在桌上慢慢变冷,香气逐渐消散。
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胃,一阵阵绞痛袭来,口干舌燥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
他蜷缩在床上,忍受着身体的不适,意志在与本能做着艰难的搏斗。
他不能屈服。
绝对不能。
绝食持续了一天一夜。
陈迟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感觉身体的力气正在一点点被抽空。
饥饿感已经变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虚弱和头晕目眩。
嘴唇干裂得更厉害,喉咙像是被火烧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期间,那个刻板的女人又送过两次饭,一次比一次丰盛,有一次还端来了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鸡汤。
陈迟始终闭着眼,用沉默和无视作为回答。
女人也不再劝,只是按时送来,按时收走冰冷的、原封不动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