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在压抑和沉默中悄然流逝。
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了。
当班主任孙老师站在讲台上,念到“第一名,陈迟,总分七百二十八”时,教室里出现了一阵短暂的寂静,随即是低低的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最后一排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新转校生。
七百二十八分!这在这个学霸云集的重点班里,也是一个足以拉开第二名几十分的、碾压式的分数。
陈迟坐在座位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欣喜,也没有骄傲,仿佛那个考了第一的人不是他。
他只是平静地听着老师念完成绩,然后在周围或惊讶、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中,低下头,继续看手中的书。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个月他是怎么过来的。
用圆规尖刺维持的清醒,无数个挑灯夜战的深夜,以及……夜晚必须忍受的屈辱。
这份成绩单,是他用血、汗和尊严换来的。
放学后,他像往常一样坐进黑色的轿车。
回到囚笼,他将那份成绩单随意地放在了书桌上,然后去吃饭,洗漱。
晚上,顾承烨来了。
他已经知道了陈迟成绩的事情,径直走到书桌前,拿起了那份薄薄的成绩单。
他的目光在“陈迟”和“第一名”那几个字上停留了许久,手指摩挲着纸张的边缘,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
陈迟站在不远处,垂着眼,等待着,像等待审判的囚徒。
空气安静得令人窒息。
良久,顾承烨才放下成绩单,抬眼看向陈迟。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微妙的挫败感。
他以为将陈迟困在身边,折断他的羽翼,磨平他的棱角,让他依附于自己,就能彻底掌控他。
他享受这种掌控感,享受看着这个倔强的人一点点向自己低头。
可是,这份近乎完美的成绩单,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了他的脸上。
它明明白白地告诉顾承烨,即使身处囚笼,即使遭受屈辱,陈迟的内心依然有一片他无法触及、更无法掌控的领域。
他的智慧和意志,并没有因为环境的改变而磨灭,反而在绝境中迸发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这种认知,让顾承烨感到一种失控的烦躁。
“考得不错。”最终,他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想要什么奖励?”
陈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平静无波。
“不用。”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然后移开了目光。
没有欣喜若狂,没有感恩戴德,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仿佛这份足以让任何人骄傲的成绩,和他夜晚付出的代价一样,都只是这场交易中,无关紧要的一部分。
顾承烨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底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他上前一步,捏住陈迟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
“我在问你话。”他语气沉了几分,“想要什么?”
陈迟被迫与他对视,眼神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荒漠。
“我说了,不用。”他重复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冷硬的坚定。
顾承烨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终,他松开了手,冷笑了一声。
“随你。”
他转身,离开了房间,背影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愠怒。
陈迟站在原地,看着被他扔回桌上的成绩单,嘴角极轻地扯动了一下,那算不上是一个笑容。
他不需要奖励。
他只需要,记住这一切。
考出好成绩以后,陈迟的“听话”,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他依旧按时上学,认真完成作业,考试保持顶尖。
在生活上,他不再绝食,不再有明显的肢体反抗,顾承烨的亲近,他也如同木偶般忍受。
但他开启了一种新的、更加彻底的抗争方式——沉默。
一种绝对的、将顾承烨彻底隔绝在外的沉默。
无论顾承烨对他说什么,是带着施舍意味的关心,是充满掌控欲的质问,还是偶尔流露出的、试图沟通的意图,陈迟都一概不予回应。
不是激烈的反驳,也不是恐惧的回避,而是一种彻底的、视若无睹的沉默。
顾承烨问他:“今天在学校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吗?”
沉默。
顾承烨给他带来最新款的电子产品或者昂贵的衣物:“试试这个。”
沉默,东西被原封不动地放在原地。
顾承烨心情不错,试图跟他讨论某本他放在书架上的书:“你看过这本?觉得怎么样?”
依旧是沉默,陈迟甚至连眼神都不会给他一个,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
顾承烨被他这副样子彻底激怒了。
他摔过东西,掐着他的脖子质问,用更加过分的方式折辱他,试图逼他开口,哪怕是骂他一句。
但陈迟就像一块被彻底打磨光滑的石头,无论施加多大的压力,都无法让他产生一丝裂痕。
疼痛时,他会蹙眉,会生理性地颤抖,但绝不会发出声音,更不会求饶。
被折辱时,他会闭上眼,任由摆布,像一具没有知觉的尸体。
他的身体还在这个囚笼里,履行着“听话”的承诺。
但他的灵魂,仿佛已经彻底封闭,缩进了一个任何人都无法触及的角落。
这种沉默,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顾承烨感到挫败和一种莫名的恐慌。
他宁愿陈迟像最初那样,用仇恨的眼神瞪着他,用尽力气反抗他,至少那证明陈迟还在意他的存在,还会因为他而产生情绪波动。
可现在,陈迟用这种彻底的沉默,将他彻底地、干净地,从自己的世界里剔除了出去。
他掌控着他的身体,掌控着他的行动,却无法掌控他的思想,他的情绪,他哪怕一丝一毫的注意力。
这种无力感,让习惯了掌控一切的顾承烨,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失控”。
一天晚上,顾承烨带着一身酒气回来,看到陈迟依旧坐在书桌前看书,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夺过陈迟手中的书,狠狠摔在地上!
“说话!”他低吼,眼眶因为酒意和愤怒而发红,“我让你说话!”
陈迟看着地上那本被摔散的书,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暴怒的顾承烨,那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正在表演的小丑。
然后,他收回目光,站起身,走到床边,躺下,背对着顾承烨,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一系列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顾承烨根本就不存在。
顾承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单薄而决绝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一股巨大的、无处发泄的戾气堵在喉咙里。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沉默,可以是这样锋利的一把刀。
无声,却足以将人凌迟。
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很久,然后猛地转身,摔门而去。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陈迟睁着眼睛,看着墙壁,眼神依旧空洞。
他知道,他赢了这一局。
用他最擅长的,也是最后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