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熹,昏暗的光线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勉强挤进房间。
顾承烨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房间里只剩下陈迟一个人,和满室尚未散尽的、情欲与烟酒混合的靡靡之气。
陈迟尝试动了一下手指,全身立刻传来如同散架般的剧痛,尤其是下身,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挪动身体,想要坐起来。
一阵强烈的晕眩猛地袭来,眼前瞬间发黑,天旋地转。
他重重地跌回床上,额头撞在柔软的床上,并不疼,却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异常。
好冷……
明明盖着被子,他却感觉像是赤身裸体躺在冰窖里,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寒意,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牙齿也开始不受控制地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抬起沉重如同灌铅的手臂,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一片滚烫。
高烧。
意料之中。
经历了那样一夜非人的折磨,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加上可能存在的感染,发烧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喉咙干痛得像受不了,每一次吞咽都如同受刑。
脑袋像是要炸开一样,钝痛伴随着嗡嗡的鸣响。视线模糊,看什么东西都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
他躺在那里,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身体深处传来一阵阵空虚的灼热感,与体表的寒冷形成诡异的对比。
意识在高温的炙烤下,变得混沌而脆弱。
放弃吧。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这么难受,还怎么去考试?
路都走不稳,看字都看不清。
就算去了,又能考成什么样?
不如就这样睡过去吧,睡着了,就不痛了,也不冷了……
这个念头带着诱人的蛊惑力,如同海妖的歌声,引诱着他沉入永恒的安眠。
他缓缓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滚烫的脸上投下阴影。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瞬间,另一个更加清晰、更加执拗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
必须去!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因为高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疯狂的执念。
他还没有输!
他付出了那么多,忍受了那么多,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怎么能倒在这里?怎么能让顾承烨的阴谋得逞?
就算爬,他也要爬到考场!
他用尽全身力气,再次尝试起身。
手臂撑在床上,不住地颤抖,额头上因为用力而渗出大颗的冷汗,混着之前未干的痕迹,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一次,两次……
他像一只挣扎着破茧的蝶,用脆弱不堪的翅膀,对抗着沉重的枷锁和几乎要将它熔化的高温。
终于,他勉强坐了起来,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
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但他做到了。
他抬起头,望向窗帘缝隙外那越来越亮的天光。
眼神浑浊,却带着一种碎裂般的、不肯熄灭的微光。
清晨六点半。
刻板的女人准时推着餐车进来,看到靠在床头、脸色潮红、呼吸急促、眼神却异常亮得吓人的陈迟时,她刻板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惊愕。
“陈先生,您……”她上前一步,似乎想探探他的额头。
“没事。”陈迟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带着浓重的鼻音,“把……早餐放下,准备车,去考场。”
他的话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坚决。
女人犹豫了一下,看着他那副明显病得不轻的样子,但还是依言放下了清淡的早餐和白粥。
“您需要看医生……”
“不用。”陈迟打断她,挣扎着想要下床,“出去。”
女人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最终还是沉默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陈迟看着那份早餐,胃里一阵翻腾,没有任何食欲。
但他强迫自己端起那碗白粥,用颤抖的手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机械地往嘴里送。
他需要能量,哪怕只能吃下去一点点。
粥是温的,滑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些许滋润。
他吃了小半碗,就再也吃不下了,放下勺子,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眼前发黑,肺叶都像是要咳出来。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扶着床沿,试图站起来。
双腿软得像是面条,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下身的疼痛因为站立姿势而变得更加鲜明,让他额头瞬间布满了冷汗。
他扶着床,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向卫生间。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高烧让他的平衡感变得极差,世界在他眼前晃动、旋转。
他不得不频繁地停下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喘息,积蓄下一次挪动的力气。
从床边到卫生间,不过短短七八米的距离,他却走了将近十分钟。
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在脸上。冰冷刺骨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混沌的大脑获得了片刻的清明。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人。
脸色潮红,嘴唇干裂带血,头发凌乱,眼神却像两簇不肯熄灭的鬼火,在憔悴的面容上燃烧。
“必须去……”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必须……去……”
这不再是一个念头,而是一种融入骨血的本能,一种支撑着他没有在昨夜崩溃、没有在今晨倒下的唯一信念。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勉强穿好的衣服,然后,他扶着墙,开始向门口挪动。
比来时更加艰难。
身体里的力气正在飞速流逝,高烧像一只无形的手,不断将他拖向昏沉的深渊。
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色的斑点,耳鸣声越来越响。
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砰!”
他重重地摔倒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额角磕在了门框上,一阵剧痛,温热的液体缓缓流下。
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像一条濒死的鱼。
放弃吗?
不。
他伸出手,手指死死抠住地毯柔软的纤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拖着沉重如铁的身体,一点一点,向着那扇代表着短暂自由和未知未来的门,爬去。
执念,成了他破碎身躯里,唯一坚硬的骨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