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去而复返,遇到在地上挣扎的陈迟,终于还是不忍心,违背了那人的命令。
送来温水还有几粒退烧药,陈迟轻轻说了一声“谢谢”,颤抖着手接过,机械地吞咽下去。
药片苦涩,但他需要这个。
他试图站直身体,左腿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让他忍不住趔趄了一下,额角瞬间渗出冷汗。那是昨晚挣扎时,不知被撞到还是扭到的。
他拒绝了女人的好意搀扶,自己扶着墙壁,深吸了几口气,慢慢适应着那尖锐的痛感,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
黑色的轿车早已等候在外,坐进车里,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逐渐熟悉的街景,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悲壮的决绝。
考场设在他原来就读的一中,当车子停在一中门口时,陈迟看着那熟悉的校门,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
这里曾是他逃离家庭后唯一的寄托,如今,他却以这样一种屈辱而狼狈的方式归来。
车门打开,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左腿的剧痛和全身的不适,艰难地挪下车。
清晨的阳光下,他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没有血色,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
走路的姿势明显不对,左腿几乎不敢用力,每一步都牵扯着神经,带来细密的疼痛,额头的退烧贴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周围是熙熙攘攘的考生和家长,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期待。
很多人注意到了这个异常憔悴、行动不便的考生,投来或好奇、或同情、或诧异的目光。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低下头,避开所有的视线,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着那个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考场入口挪去。
阳光有些刺眼,照在他微微颤抖的、单薄的背上,拉出一道倔强而孤绝的影子。
他知道,身后或许有顾承烨的人在看着。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糟糕到了极点。
但他还是来了。
爬,也要爬进这个考场。
找到自己的考场和座位,几乎用光了陈迟积攒的所有力气。
他瘫坐在冰凉的塑料椅子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左腿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伴随着高烧带来的头晕目眩,眼前的景物都在微微旋转。
监考老师宣读完考场纪律,试卷和答题卡分发下来。
陈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他拿起笔,手指因为虚弱和紧张而微微颤抖。
然而,当他看向试卷时,心猛地沉了下去。
试卷上的字迹,像是浸了水的水墨画,边缘模糊,在他眼前不受控制地晃动、重叠。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试图看清,但那些方块字依旧像调皮的黑点,跳跃着,不肯安稳地待在原地。
高烧和极度的疲惫,严重影响了他的视觉神经。
冷汗再次冒了出来,顺着额角滑落,滴在答题卡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湿痕。
不行!不能这样!
他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他不能因为身体原因前功尽弃!
一股狠劲从心底升起,他放下笔,将左手悄悄缩到桌下,然后,用右手长长的指甲,对着左手手臂内侧最柔软的那块皮肉,狠狠地掐了下去!
尖锐的、足以让人倒吸一口冷气的剧痛,瞬间传来。
这突如其来的强烈刺激,像一道强光,猛地劈开了眼前混沌晃动的世界。
试卷上的字迹,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清晰了不少!
他不敢松懈,维持着掐住自己手臂的姿势,甚至更加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疼痛持续刺激着他的神经,逼迫他保持这短暂的、宝贵的清醒。
他重新拿起笔,开始审题,填写个人信息。
第一门是语文,阅读理解的文字变得艰涩难懂,需要他反复阅读好几遍才能理解大意。
古诗词默写,平时倒背如流的句子,此刻在脑海里却像是蒙上了一层纱,需要拼命回想才能捕捉到残缺的字句。
他写得很慢,很艰难。
每一次抬头看题,都需要依靠手臂上那持续的痛感来维持视野的稳定。
额头的温度似乎更高了,浑身一阵发冷一阵发热,像是同时处在冰窖和火炉之中。
周围的考生都在奋笔疾书,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催命的符咒。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他手臂内侧已经被自己掐得一片青紫,甚至渗出了细小的血点,但他不敢松手。
他知道,一旦松手,那该死的晃动和模糊就会立刻卷土重来,将他拖入无法完成考试的深渊。
他像是在走一根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而手臂上的疼痛,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维系平衡的救命绳索。
语文考试进行到一个多小时,陈迟的状况更加糟糕了。
高烧让他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手臂上的疼痛刺激效果也在逐渐减弱,字迹又开始变得不稳定。他不得不频繁地、更用力地掐自己,才能勉强集中注意力。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汇聚成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握笔的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迹都有些歪歪扭扭。
他时不时需要停下来,闭眼深呼吸,抵抗着一阵阵袭来的眩晕和恶心。
他的异常,终于引起了监考老师的注意。
一位四十多岁、面容和善的女老师,在巡视考场时,多次经过他的座位,担忧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
终于,在一次陈迟停下来,用力按压太阳穴,身体细微地摇晃时,女老师忍不住走了过来。
她弯下腰,压低声音,关切地问道:“同学,你没事吧?脸色很不好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善意的关心,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陈迟冰封已久的心湖。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女老师充满担忧的眼睛。
那眼神很干净,很纯粹,没有任何探究、怜悯或者算计,只是单纯地关心一个生病了的考生。
一瞬间,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陌生的温暖面前,变得不堪一击。
几个月来积压的委屈、痛苦、屈辱和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上眼眶。
鼻子一酸,视线迅速模糊,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在他干涩的眼眶里打转。
他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勉强没有让那丢人的泪水当场滑落。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哽咽得说不出话。
他迅速低下头,避开女老师的目光,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如此狼狈脆弱的一面。
他用颤抖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极力维持着平稳,挤出两个字:“……没事。”
声音很小,带着掩饰不住的虚弱和哽咽。
女老师看着他低垂的脑袋、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那过分苍白的侧脸,心里明白绝不只是“没事”那么简单。
但她看得出这个学生的倔强和不愿多言,考场纪律也不允许她过多追问。
她轻轻叹了口气,从桌子上拿了一张干净的纸巾,悄悄放在他桌角,又低声叮嘱了一句:“坚持不住一定要说,身体最重要。”
然后,她直起身,继续巡视,只是目光还是会不时担忧地扫过这个角落。
陈迟低着头,看着桌角那张洁白的纸巾,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滚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摊开的试卷上,晕开了刚刚写下的墨迹。
他慌忙用手背擦掉眼泪,也擦掉了试卷上的水痕。
不能哭。
不能在这里崩溃。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突如其来的、几乎击垮他的脆弱情绪狠狠压回心底深处。
再次拿起笔时,手指依旧颤抖,眼神却重新变得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他不能辜负这份陌生的关心。
他必须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