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考试在一种煎熬的状态中接近尾声,最后的作文,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迟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高烧让他头脑昏沉,思维像是陷入了粘稠的泥沼,运转得极其缓慢。
平时信手拈来的素材和论点,此刻像是被锁在了迷雾深处,怎么也抓不住。
手臂上的疼痛几乎麻木,再也无法提供有效的刺激。
他看着作文题目,大脑一片空白。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周围的考生已经有人开始书写,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心慌。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
难道就要倒在这里了吗?倒在最后一道关卡前?
不!
他猛地张开嘴,将舌尖抵在牙齿之间。
然后,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狠狠地咬了下去!
“唔!”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尖锐的剧痛从舌尖炸开,比手臂上的掐痛强烈十倍、百倍。
这极致的痛感,像一道狂暴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混沌的意识,强行将几乎涣散的精神重新凝聚起来。
视野再次变得清晰,思维的滞涩感被这粗暴的方式暂时打通。
他顾不得嘴里不断涌出的、带着铁锈味的鲜血,也顾不得舌尖那火辣辣的疼痛。
他抓起笔,俯下身,几乎是凭借着一种本能和肌肉记忆,开始在作文格子上奋笔疾书。
字迹因为手的颤抖和口中的疼痛而显得凌乱不堪,有些笔画甚至因为控制不住力道而划破了纸张。
但他写得很急,很快,他怕慢一秒,那用自残换来的短暂清醒就会消失。
鲜血顺着嘴角一点点溢出来,他抬起手臂,用袖子胡乱擦掉,白色的袖口沾染上刺目的红痕。
他不敢停下,不敢吞咽,任由那血腥味充斥着自己的感官,用这极端的方式,维持着这来之不易的、书写的机会。
监考老师注意到了他的异常,看到他嘴角的血迹和苍白的脸色,眉头紧锁,但看他正在专注答题,最终还是没有过来打扰。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压缩。
当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陈迟刚好写下作文的最后一个句号。
笔尖离开纸张的瞬间,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整个人脱力地向后靠倒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
口腔里满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舌尖传来持续不断的、灼烧般的痛感。
左腿的旧伤,全身的酸痛,高烧的眩晕,以及精神上极度的疲惫,如同海啸般一同袭来。
他连抬起手擦掉嘴角血迹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考场天花板刺眼的日光灯管,听着周围考生如释重负的叹息和收拾文具的声音。
仿佛刚从一场血肉横飞的战场上幸存下来,遍体鳞伤,精疲力尽。
交卷的指令下达,考场里瞬间喧闹起来。考生们如同退潮般涌向门口,带着或兴奋、或沮丧、或如释重负的表情。
陈迟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他尝试着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软得如同棉花,根本不听使唤。左腿的伤痛在精神松懈后,变得更加鲜明刺骨。
高烧带来的眩晕感一阵强过一阵,眼前的景物又开始旋转模糊。
他只能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等待着这阵剧烈的虚弱感过去。
口腔里的血腥味依旧浓郁,舌尖的疼痛提醒着他刚才为了清醒所付出的代价。
手臂上青紫交加的掐痕,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监考老师开始收答题卡和试卷,收到他这里时,那位之前关心过他的女老师看到他这副模样,尤其是嘴角尚未干涸的血迹和惨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同学,你……”她欲言又止。
陈迟微微摇了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将试卷和答题卡递过去,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女老师接过,低声快速地说了一句:“后面还有考试,赶紧去看医生,好好休息。”
陈迟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考场里的人渐渐走空了,只剩下他,和几个正在做最后清理的监考老师。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冰冷的虚脱感。
他不知道自己就这样坐了多久,直到感觉恢复了一点点力气,才用双手撑着桌面,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站了起来。
左腿一阵剧痛,他踉跄了一下,连忙扶住旁边的桌子才没有摔倒。
他一步一步,拖着那条几乎废掉的腿,扶着墙壁和课桌,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缓慢地挪出了考场。
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考生已经离开。他的身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孤单和渺小。
走出教学楼,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睛。那辆黑色的轿车依旧停在原来的位置,像一个等待接收残次品的冰冷容器。
他看着那辆车,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继续迈开步子,朝着它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带着身体和灵魂的双重疼痛。
来到车门前,他伸手去拉车门,手指却虚弱得使不上劲。
车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保镖冷漠的脸出现在门后。
陈迟没有看他,弯下腰,几乎是爬着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阳光和喧嚣。
他瘫软在后座上,闭上眼睛,感觉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了。
意识在黑暗的边缘徘徊,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疼痛和疲惫。
他没有晕过去,但和晕过去也差不多了。
只是这一次,他心里清楚地知道,他挺过来了。
尽管代价惨重。
但他终究,没有倒在通往未来的,这第一道,也是最艰难的关口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