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像一场漫长而残酷的凌迟,一刀一刀,耗尽了陈迟最后的心力。
接下来的几场考试,几乎都是在重复第一天的噩梦,甚至更为艰难。
高烧像是赖上了他,反反复复,时高时低,但从未真正退去。
身体的疼痛和疲惫累积到了顶点,每一次从考场回到那个囚笼,他都像是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连吃饭和吃药的力气都需要靠意志强撑。
顾承烨没有再像高考前夜那样刻意折磨他,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掌控和夜晚必须忍受的亲近,本身就成了另一种形式的酷刑,持续消耗着他本已濒临枯竭的精神。
每一场考试,都是一场与自我极限的殊死搏斗。
考数学时,复杂的公式和图形在他眼前扭曲,逻辑链条时断时续。
他不得不更加频繁、更加用力地掐自己,手臂内侧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旧伤叠着新伤,一片狰狞的青紫色。
考理综时,题量巨大,时间紧迫。
头晕和恶心感如影随形,他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逼迫自己快速阅读、分析、计算。
汗水浸湿了后背,握着笔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写出的字迹歪歪扭扭,几乎难以辨认。
考英语时,听力部分的语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
阅读理解的段落需要反复咀嚼好几遍才能理解,写作文时,思维的滞涩感再次袭来,他几乎是靠着残存的语感和机械的记忆,拼凑出要求的词句。
他用了所有能想到的、极端的方式保持清醒。
掐、咬、抓,甚至有一次,在考到一半几乎要晕过去时,他猛地将头撞向冰凉的桌面,用那一下钝痛强行刺激神经。
监考老师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关切,渐渐变成了担忧甚至是一丝恐惧。
这个考生太不正常了,苍白,虚弱,身上带着伤,手臂的青紫和偶尔嘴角未擦净的血迹,眼神却像燃着幽暗的鬼火,执拗得可怕。
他像是一盏油尽灯枯的油灯,拼命地燃烧着自己最后一点灯芯,散发出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每考完一场,走出考场,他都感觉像是被抽走了半条命。
身体轻飘飘的,脚步虚浮,需要扶着墙壁借助外力才能走到等在外面的车上。
然后,在回程的车里,他会陷入一种半昏迷的沉睡,直到被送回那个房间,被喂下食物和药物。
周而复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或许,支撑他的,早已不是对未来的憧憬,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不肯向命运和强权低头的倔强,一种本能的、对逃离的渴望。
他要考完,他要离开。
这个信念,成了他破碎灵魂里,唯一不曾熄灭的微光。
最后一场考试的结束铃声,如同天籁,又如同丧钟。
陈迟写下最后一个英语单词的最后一个字母,笔尖在纸上划过一道无力的痕迹。
他几乎是同时松开了手,笔滚落到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结束了。
长达数年、用血泪铺就的求学之路,在这充满屈辱和痛苦的煎熬中,画上了一个扭曲的句号。
他坐在座位上,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立刻起身,欢呼或者叹息,他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抽走了,肌肉松弛下来,带来一种极致的、空荡荡的虚弱感。
高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额头的温度烫得吓人,视线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摇晃的水雾。
左腿的旧伤、手臂的掐痕、舌尖的咬伤、以及身体深处那些看不见的创伤,所有的疼痛在这一刻同时苏醒,如同万蚁噬心,啃噬着他最后的意识。
他看着监考老师收走他的答题卡和试卷,动作在他眼中像是放慢了无数倍。
然后,他尝试着,用手撑着桌面,想要站起来。
身体刚离开椅子,一阵天旋地转的猛烈眩晕便席卷而来。眼前骤然一黑,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鸣响。
他听到周围有考生惊呼的声音,听到监考老师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但他已经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了。
支撑身体的手臂一软,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直地、毫无生气地向前栽倒下去!
“砰!”
沉闷的声响,是他身体撞击地面的声音。
世界,在他耳边彻底寂静下来。
所有的疼痛、疲惫、屈辱、不甘……都在这一刻,被无边无际的黑暗温柔而又残忍地吞没。
他晕倒在了最后一场考试的考场,像一支燃烧到了极致、终于彻底熄灭的蜡烛。
“同学!同学!”
“快!叫医生!”
“他脸色好白!”
“是不是中暑了?还是……”
嘈杂的人声,惊慌的呼喊,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
有人围了上来,试图扶起他,但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他太累了。
需要好好地、长久地睡一觉。
至于醒来后要面对什么,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了。
意识再次回归时,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特有的、冰冷的气味。
陈迟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病房纯白的天花板。
手臂上打着点滴,冰凉的液体正一点点输入他的血管。
身体的疼痛被药物暂时压制了下去,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依旧清晰。
他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脖子,视线落在窗边。
顾承烨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望着窗外。
夕阳的余晖给他挺拔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边,却丝毫软化不了那股与生俱来的冷硬气息。
似乎是察觉到他醒了,顾承烨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陈迟,目光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和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青紫痕迹上扫过。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点滴液滴落的细微声响。
良久,顾承烨才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有种。”
两个字。
简简单单,却像一块巨石,投入陈迟死寂的心湖,激起沉闷的回响。
这不是夸奖,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了他的顽强,确认了他的不肯屈服,也确认了这场掌控与反抗的游戏中,他顾承烨并非完全的、轻而易举的胜利者。
陈迟看着他,没有说话。眼神依旧是一片沉寂的荒原,没有任何波澜。
对于这句不知是赞是讽的评价,他没有任何反应。
他懒得去猜测顾承烨此刻的心思。
是恼怒于他的顽强?还是欣赏他的“硬气”?都无所谓了。
考试结束了,他能用来和他做交易的东西已经没了。
接下来呢?等待他的是什么?是更加严密的囚禁,还是新的、更花样百出的折辱?
顾承烨也没指望他回应,他盯着陈迟看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残忍的笑意。
“烧到四十度,腿瘸着,还能把题做完。陈迟,我倒是小看你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掌控者评估猎物价值的冷静,又夹杂着一丝被这超出预期的顽强所挑起的、更加浓厚的兴味。
陈迟闭上了眼睛,隔绝了那道让他极其不适的目光。
他不想看,也不想听。
无论顾承烨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改变他们之间掠夺与被掠夺、禁锢与反抗的本质。
“有种”又如何?
不过是让他在这无望的挣扎中,多坚持了一会儿而已。
顾承烨看着他这副拒绝交流的样子,眼神沉了沉,但最终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对门口守着的保镖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离开了病房。
门被轻轻关上。
陈迟重新睁开眼,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身体是前所未有的虚弱,但某种无形的、坚硬的东西,在经历了这场炼狱般的高考后,在他的心底,沉淀得更加坚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