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顾承烨再次出现了。
他看起来恢复了往常的冷静与矜贵,仿佛那天那个失控的暴徒只是陈迟的一场噩梦。
他走到床边,目光落在陈迟依旧苍白消瘦、但明显被清理过的脸上。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试图靠近或者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陈迟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但他没有睁开眼。
突然,顾承烨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冰冷的怒意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挫败:“你以为你赢了,是吗?”
陈迟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你以为填报了志愿,就能逃出去?”顾承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讥讽,“可惜,你的一切,早就捏在我手里。你的分数,你的档案,你的录取……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里也去不了。”
他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残酷的、陈迟早已心知肚明的事实。
但他此刻说出来,更像是一种无能的狂怒,一种试图重新确立掌控地位的宣告。
陈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顾承烨,而是望着窗外被厚重窗帘遮挡住的方向,眼神依旧空洞,但嘴角,却极其缓慢地、牵扯出一个极淡、极扭曲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里面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残忍的嘲弄。
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顾承烨话语底下,那丝藏不住的气急败坏和失控感。
这个男人,动用了一切手段折磨他,羞辱他,试图彻底摧毁他。
可他失败了。
陈迟没有崩溃,没有求饶,没有给他任何他想要的反应。
此刻,他只能用这种苍白无力的语言,来试图挽回那摇摇欲坠的掌控感。
多么可笑。
一股扭曲的、阴暗的快意,悄然从陈迟心底那片冰冷的废墟中滋生出来,缠绕住他破碎的心脏。
他看着顾承烨,终于将目光转向他,那眼神里没有了恨,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怜悯的、冰冷的审视。
“所以呢?”他开口,声音因为虚弱和久未说话而沙哑不堪,却带着嘲讽的平静,“你除了这样,还能做什么?”
顾承烨被他这句话和那眼神里的东西刺得瞳孔一缩,脸上的平静瞬间破裂,戾气再次涌现。
但他看着陈迟那副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了的样子,看着他那双沉寂得如同古井的眼睛,所有威胁和暴怒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第一次发现,当一个人连恐惧和痛苦都似乎失去的时候,你还能用什么来掌控他?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无力。
陈迟看着他脸上那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心底那股扭曲的快意,如同微弱的火焰,幽幽地燃烧着。
他或许无法逃离,但他可以让这个试图掌控他一切的人,同样不好过。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进行的,绝望的反击。
在一种诡异而紧绷的平静中,时间推移到了成绩公布的日子。
那天,陈迟醒得格外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
身体的伤痛依旧存在,但更折磨人的,是内心深处那点微弱的、不肯彻底熄灭的期待与恐惧交织的情绪。
他知道顾承烨有能力操控一切,但他内心深处,仍残存着一丝侥幸——
或许,关于分数,这个相对公开透明的环节,顾承烨无法完全篡改?毕竟,这涉及到整个考试系统的公信力。
早餐他吃得味同嚼蜡,女人送餐进来时,眼神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但陈迟没有精力去分辨。
上午,顾承烨没有出现。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和心跳声。
临近中午时分,房间的门被推开。
顾承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纸张。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深邃,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走到陈迟面前,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施舍或玩弄的意味,只是将那张纸,递到了陈迟眼前。
陈迟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张纸。
目光迫不及待地落在最上面的总分栏。
一个数字映入眼帘。
比他正常发挥、甚至比他在那种极端状态下预估的分数,还要低一些。
显然,高考那几天的非人状态,终究还是严重影响了他的最终成绩。
心,猛地往下一沉。
但紧接着,他的目光迅速下移,扫过各科分数,最后落在了全省排名和根据往年分数线预估的可报考院校区间上。
那个分数,虽然不尽如人意,距离他最顶尖的理想学府有着不小的差距,但是……但是!
它恰好擦着那几所他偷偷填报的、位于遥远东北的、非顶尖但也不算太差的本科院校的往年最低录取线!
够了!
这个分数,够了!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和 解脱感瞬间冲上头顶,让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他死死攥紧了手里的成绩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仰起头,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代表着希望和自由的空气,永远镌刻在肺腑之中。
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湿润,但他死死忍着,没有让泪水流下来。
不能在他面前失态。
顾承烨始终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瞬间迸发又极力压抑的激动,看着他闭眼深呼吸时微微颤抖的睫毛和苍白的脸上泛起的不正常的红晕。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眸光变幻,晦暗不明。
陈迟缓缓睁开眼,再次看向手中的成绩单,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下面,涌动着压抑不住的、名为希望的光。
他抬起头,看向顾承烨,极其平静地,将成绩单递还给他。
顾承烨盯着他,盯着他眼底那簇微弱却顽固的火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危险的弧度。
他接过成绩单,没有再看,随手扔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看来,你运气不错。”他淡淡地说,听不出情绪。
但陈迟知道,风暴,还远未结束。
这只是下一轮较量的,开始。
希望,如同石缝中艰难探头的嫩芽,虽然微弱,却赋予了陈迟无穷的耐心和冷静。
他知道,顾承烨绝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成绩过关只是第一步,可能是最微不足道的一步。后续的录取环节,档案调动,乃至他能否成功踏上去往学校的路途,每一关都可能被顾承烨轻易扼杀。
他不能将希望寄托于对方的仁慈或者疏忽,他必须自己谋划,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
他开始了更加细致、更加隐蔽的观察和准备。
首先,是现金。
他知道在现代社会,没有电子支付和银行卡,现金是唯一相对隐蔽的流通方式。
他开始有意识地积攒到手的零钱,女人有时会给他一些小额现金,让他购买学校附近便利店的东西,他会尽量节省,找回的硬币和零钞,他会小心翼翼地藏起来——
有时是塞进书包最内层的夹缝,有时是压在床垫底下某个隐秘的褶皱里,甚至有一次,他偷偷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币,用胶带粘在了椅子腿的内侧。
金额很小,积攒得很慢,但这让他感觉到一种切实的、正在为自由做准备的真实感。
其次,是了解这栋别墅的守卫规律。
他不再只是被动地待在房间里,而是在被允许的范围内,比如去餐厅吃饭,或者在保镖“陪同”下在别墅内有限地散步,更加留意周围的环境。
他记住了保镖换班的大致时间,通常是早晚各一次,交接时会有几分钟的空隙,警惕性相对较低。
他留意到别墅后墙有一片监控死角,靠近一片茂密的观赏灌木丛,或许可以借助夜色掩护。
他还注意到,别墅侧门通常只在运送物资时短暂开启,守卫相对宽松。
他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野兽,用所有的感官,悄无声息地绘制着这座囚笼的地图,寻找着最薄弱的环节。
他开始偷偷地、极其轻微地,锻炼自己受伤的左腿。
在房间里无人的时候,他会扶着墙壁,尝试着慢慢增加左腿的承重,忍受着肌肉拉伸和旧伤带来的酸痛,试图尽快恢复一些行动能力。
他不能再像个废人一样,他需要能够快速移动,能够翻越障碍。
这些细碎的准备,进行得极其缓慢,充满了风险。
每一次藏匿现金,每一次观察守卫,每一次偷偷活动左腿,都让他的心脏悬在嗓子眼。
他必须确保自己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沉寂,动作不能有任何可疑之处。
夜晚,当顾承烨靠近时,他依旧扮演着那个沉默的、失去灵魂的木偶。
忍受着那些令人作呕的亲近,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只在无人察觉的角落,用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记住目标。
希望与危险并存,耐心与焦灼交织。
他像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自排布棋子的棋手,对手强大到令人绝望,但他依然固执地、一步一步地,谋划着那看似不可能的、逃离的一步。
他不知道成功的几率有多大,或许微乎其微。
但他必须试一试。
为了那擦线而过的分数,为了那遥远北方可能存在的、一丝微弱的自由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