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迟混在清晨逐渐增多的人流中,低着头,尽量不引起任何注意,走进了火车站嘈杂的售票大厅。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泡面、汗水、消毒水、香水……人声鼎沸,广播声不绝于耳。
这一切对于长期处于隔绝状态的陈迟来说,既陌生又有些令人不安。
他找到自动售票机前排队的人群,紧张地观察着周围。他害怕看到顾承烨的人,害怕下一秒就被抓回去。
轮到他的时候,他颤抖着掏出那个小心藏匿、被雨水和汗水浸得有些潮湿的小布袋,倒出里面所有皱巴巴的零钱。
硬币和纸币混在一起,面额都很小。
他按照之前查好的信息,在屏幕上选择了最早一班通往东北方向、票价最便宜的硬座车次。
然后将那些零钱,一枚一枚,一张一张,小心翼翼地塞进售票机。
机器发出嗡嗡的点钞声,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他紧紧盯着屏幕,生怕钱不够,或者机器识别不出这些皱巴巴的纸币。
终于,屏幕上显示“出票中”,一张薄薄的、蓝色的火车票从出票口吐了出来。
他几乎是抢一般地抓起那张车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攥在手心,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成功了!
他买到了离开这里的票!
他不敢多做停留,立刻低着头,朝着候车室的方向快步走去,尽管左腿的疼痛让他走路的姿势极其别扭,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既有逃脱的激动,也有对未知的恐惧。
他找了一个最角落、最不显眼的位置坐下,将身体蜷缩起来,垂下眼,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手里,紧紧握着那张通往远方的火车票,仿佛握着通往新生的凭证。
离发车时间,还有几个小时。
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危险和等待的煎熬。
候车室的几个小时,是陈迟人生中最漫长、最煎熬的等待。
他蜷缩在冰冷的塑料座椅上,头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小部分苍白消瘦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和疲惫,左腿肿胀发烫,像是要失去知觉。寒冷和饥饿感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
他不敢睡觉,强撑着精神,眼角的余光时刻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来往的人群。
每一个穿着西装、身形高大的人,都会让他心脏骤停一瞬;每一个看向他这个方向的目光,都会让他后背泛起寒意。
广播里每一次播报车次信息,他都竖起耳朵仔细倾听,生怕错过他那趟车,也害怕听到什么关于寻找他的通知。
时间像凝固的胶水,缓慢地流动。
终于,他听到了他那趟列车的检票通知。
他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站起身,混在涌向检票口的人群中,低着头,紧紧攥着车票和那张伪造的、粗糙的身份证,他趁着课间去办假证店子那里弄到的,不知道能撑多久,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检票,过安检……每一个环节都让他紧张得手心冒汗。幸运的是,一切顺利。
或许是他这副落魄狼狈的学生样子,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他跟着人流,走上了站台,找到了对应的车厢和座位。
是一列老式的绿皮火车,硬座车厢里充斥着各种复杂的气味,有些座位已经坐了人,大声地聊着天,打着牌。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是一个靠窗的位置。
他将自己塞进那个狭小的空间,面朝窗户,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车壁,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列车缓缓启动,发出沉重的、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
站台开始向后移动,速度越来越快。
城市的高楼、街道、熟悉的景物,一点点被甩在身后,缩小,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他怔怔地望着窗外。
天色已经彻底亮了,雨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干净的灰蓝色,铁轨两旁的田野、树木、低矮的房屋飞速向后掠过。
他……真的离开了。
离开了那个囚禁他的牢笼,离开了那个带给他无尽痛苦的城市,离开了……顾承烨的掌控。
一种极其不真实的、恍如隔世的感觉笼罩了他。
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茫然和虚脱感。
仿佛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弦突然松开,带来的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无所适从的空洞。
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感受着列车行进带来的轻微震动。
轨声隆隆,像是碾过旧日的梦魇,又像是奔赴一个未知的、吉凶未卜的未来。
眼神里,交织着逃离后的些许轻松,和对前路的深深迷茫与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仔细触摸的希冀。
长达数十个小时的硬座旅程,对陈迟虚弱的身体来说,无疑是一场新的酷刑。
车厢里拥挤、嘈杂、空气污浊,左腿的伤势在久坐和缺乏处理的情况下,肿痛得更加厉害,几乎无法弯曲。
身体的疲惫和不适达到了新的顶点,他只能蜷缩在靠窗的角落里,大部分时间闭着眼睛,试图用睡眠来抵御痛苦和时间的漫长。
但他睡得极不安稳,任何一点声响都会让他惊醒,警惕地看向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后才敢再次合眼。
他没钱根本买不起任何吃的喝的,食物的匮乏和身体的不适,加剧了他的虚弱。
他像一个被遗弃在时间长河里的漂流瓶,随着这列火车,朝着一个陌生的方向,漫无目的地前行。
当广播里终于响起即将抵达终点站——那个东北边境城市的通知时,陈迟几乎是挣扎着才从座位上站起来。
随着列车缓缓驶入站台,一股与南方截然不同的、干冷凛冽的空气,透过车窗缝隙钻了进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随着人流,踉跄着走下列车,双脚踩在北方坚硬冰冷的站台上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连忙扶住了旁边的柱子才没有摔倒。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看起来有些陈旧的火车站,规模不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陌生的、带着煤烟和寒冷气息的味道。
站台上的人们穿着厚实的棉衣,说话带着浓重的、他听不懂的东北口音,语速很快,声音洪亮。
天空是那种高远的、灰蒙蒙的北方天空,阳光苍白,没有什么温度。
一切都与他熟悉的南方城市截然不同。
陌生,彻头彻尾的陌生。
寒冷像无形的细针,穿透他单薄潮湿的衣物,直刺骨髓。
他抱紧双臂,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左腿的疼痛,身体的疲惫,以及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环境差异,让他感到一阵可怕的孤立无援。
他成功了,他踏上了这片遥远的、他曾经在志愿表上偷偷填报的土地。
可是,然后呢?
身无分文,举目无亲,伤势未愈,带着一份不知能否顺利入学的录取通知,和一个随时可能被追捕的身份。
自由,似乎近在眼前,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冰冷的、坚硬的玻璃,看得见,却触摸不到,而且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站在原地,像一株被突然移植到冻土上的幼苗,在寒冷的北风中,显得那么格格不入,那么渺小,那么不知所措。
未来的路,该如何走下去?
迷茫,如同北方冬季浓厚的晨雾,将他紧紧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