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陌生的北方城市街头,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陈迟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且脏污的衬衣,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和疲惫。
口袋里的零钱只剩下几个冰冷的硬币,连最便宜的旅馆都住不起一夜。
他必须立刻去学校,那是他目前唯一的、可能的落脚点,也是他拼尽一切换来的、法律意义上相对安全的庇护所。
靠着在火车上反复记忆的地图和一路询问,他尽量选择看起来面善的老人或者学生模样的人,问路时声音低哑,眼神回避。
他辗转了几趟破旧的公交车,终于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找到了那所位于城市边缘、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大学。
校门不算气派,甚至有些简陋,斑驳的砖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在暮色中显得有几分萧索。
但这在陈迟眼中,却比任何华丽的宫殿都更让他心跳加速。
他走进校门,按照指示牌,找到了新生报到处。
那里还亮着灯,有几个学生干部模样的人在值班。
他走过去,脚步因为左腿的伤而显得蹒跚。值班的学生看到他,都愣了一下。
他此刻的样子实在狼狈——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身上衣服皱巴巴、沾着泥点,还散发着一股长途跋涉后难以避免的气味。
“同学,你……是来报到的新生?”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迟疑地开口。
陈迟点了点头,从贴身的、唯一还算干爽的口袋里,掏出了那张被他保存得很好、却同样显得有些皱巴的录取通知书和相关的身份证明文件。
他的手指因为紧张和虚弱而微微颤抖。
“我叫陈迟。”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值班学生们互相看了看,眼神里带着惊讶和一丝不忍的同情。
他们接过材料,开始核对。
过程比陈迟预想的要顺利,或许是他这副样子实在不像造假,也或许是这所普通的大学对新生的审查并不那么严苛。
“你的档案……”一个女生翻看着材料,有些疑惑,“显示还在调阅中,可能还需要几天时间。”
陈迟的心猛地一紧,档案……顾承烨会不会在这里做了手脚?
他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惊惶,低声道:“……我之前在南方,可能……慢一些。”
值班的学生没有深究,或许是见多了各种情况。
“没关系,可以先办理入学手续,住进宿舍,档案到了再补登记就行。”
接下来是交费,当看到学费和住宿费的金额时,陈迟沉默了。
他身上的零钱连零头都不够。
“我……申请了助学贷款。”他艰难地开口,这是他早就计划好的说辞,也是他唯一的指望。
负责收费的老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狼狈的样子,叹了口气:“贷款流程需要时间,而且需要家里签字……”
“家里……没人了。”陈迟打断他,声音很低,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抖。
他抬起眼,看向那位老师,眼神里是一片沉寂的、荒芜的平静,还有一丝无路可走的乞求。
那老师被他眼神里的东西震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他和几个学生干部低声商量了几句。
“这样吧,”戴眼镜的男生开口道,“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学费和住宿费可以先欠着,等贷款下来再补,但是书本费和杂费……”
“我可以先欠着吗?”陈迟立刻接话,语气带着一丝急切,“我会尽快打工还上。”
最终,在几位学生干部的担保和老师的默许下,陈迟得以“赊账”办理了入学手续,拿到了一张临时的校园卡和宿舍钥匙。
他被分到了一栋老旧宿舍楼的六人间。
当他用那把冰冷的钥匙,打开609宿舍的门时,一股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
宿舍里空无一人,选择最后一刻来报到的学生毕竟是少数,他情况特殊,目前一个人住一间。
六张上下铺的铁床靠墙摆放,油漆剥落,露出暗红色的铁锈。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杂物。
条件很简陋,甚至比不上一中的宿舍。
但陈迟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狭小、杂乱、却完全属于集体而非某个人的空间,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微微松动了一丝丝。
这里,没有顾承烨。
他走进去,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铁皮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巨大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抬起手,用手背挡住了眼睛。
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只有窗外北方特有的、呼啸而过的风声。
他实在太累了,在宿舍冰冷的水泥地上坐了一夜,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迟就醒了。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怎么睡着。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警惕,让他无法安然入眠。
他挣扎着爬起来,用公共洗漱间冰冷刺骨的水简单清洗了一下脸和手臂上的污迹与血痕。
水温低得让他牙齿打颤,但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憔悴不堪、眼底布满血丝的陌生面孔,用力搓了搓脸。
今天要开始上课了。
他根据之前拿到的课程表,找到了上课的教学楼和教室。是一节高等数学,在大阶梯教室。
他选择从后门进去,找了个最角落、最不显眼的位置坐下。
陆陆续续有学生进来,大多是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充满了对新环境的好奇和对大学生活的憧憬。
陈迟低着头,摊开一本崭新的、用身上最后一点钱在校园书店买的笔记本和一支最便宜的圆珠笔。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左腿的伤让他坐下和起身都显得异常艰难。
授课的是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老教授,讲课条理清晰,但带着浓重的口音,语速也很快。
陈迟努力集中精神,试图跟上教授的节奏。然而,长期的营养不良、精神折磨和身体的伤痛,严重损害了他的专注力。
教授写在黑板上的复杂公式和符号,在他眼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下,试图用疼痛刺激神经,但效果甚微。
周围的同学有的在认真记笔记,笔尖沙沙作响。有的在偷偷玩手机,有的在低声交谈,这一切都让陈迟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他像是一个误入正常世界的残次品,周身笼罩着一层无法驱散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阴影。
课间休息时,他依旧坐在角落里,没有动。
有坐得近的同学好奇地打量了他几眼,似乎想搭话,但看到他低垂着头、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最终还是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