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偷来的、小心翼翼的平静,在一个普通的傍晚,被彻底击得粉碎。
陈迟刚结束在食堂的临时工作,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油烟味。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左腿因为长时间站立而隐隐作痛,朝着宿舍楼走去。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北方的冬夜来得早,寒风呼啸着刮过光秃秃的枝桠,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而孤寂的光晕。
他习惯性地低着头,沿着熟悉的路線,走向那栋老旧的宿舍楼。
就在他快要走到楼门口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了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
那车……
款式低调,却透着一种与校园环境格格不入的奢华与冷硬。线条流畅,车窗是深色的,完全看不见里面。
一种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熟悉的恐惧感,瞬间沿着脊椎窜上他的头顶,让他全身的血液在刹那间仿佛冻结!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僵硬地、一点点地抬起头,看向那辆车旁。
一个身影,慵懒地倚在车门上。
身形挺拔,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色长款大衣,领口微敞,露出里面浅色的羊绒衫。
昏黄的路灯在他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那双即使隔着一小段距离,也依旧能感受到其深邃与冰冷的眼睛。
顾承烨。
他嘴里叼着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他没有看陈迟,而是微微仰着头,看着宿舍楼某个亮着灯的窗口,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
仿佛只是偶然路过,又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周围的喧嚣——远处篮球场的拍球声,宿舍楼里的笑闹声,风吹过树叶的呜咽声——瞬间从陈迟的世界里抽离。
他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咚咚咚,像是要撞破胸腔跳出来!
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捆缚。
寒冷的感觉不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心脏最深处,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找到了。
他还是找到了。
像幽灵一样,如影随形,不肯放过他。
陈迟站在原地,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像,只有那双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瞬间失血的苍白脸色,泄露了他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
顾承烨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缓缓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如同受惊小鹿般的陈迟。
四目相对。
顾承烨眼底没有什么意外的情绪,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的玩味和志在必得的平静。
他甚至还对着陈迟,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青白色的烟圈。
那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袅袅散开,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朝着陈迟当头罩下。
那口袅袅散开的烟圈,像是一个无声的、宣告狩猎开始的信号。
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所有的理智在认出顾承烨的瞬间就已经土崩瓦解。
刻入骨髓的恐惧和求生本能,如同最原始的指令,瞬间接管了陈迟的身体。
跑!
必须跑!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去看那双让他如坠冰窟的眼睛,不再去理会那辆象征着噩梦的黑色轿车,用尽全身残存的、被恐惧激发出的所有力气,朝着与宿舍楼相反的方向,不顾一切地狂奔起来!
左腿的旧伤在骤然发力下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让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但他顾不上这些,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忽略那撕扯般的疼痛,拼命地迈动双腿。
风声在耳边呼啸,刮得他脸颊生疼。
胸腔像是要炸开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感和冰冷的空气。心脏在喉咙口疯狂地跳动,几乎要窒息。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逃到哪里。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远离他!远离那个恶魔!
他穿过昏暗的小路,绕过教学楼,冲过人迹罕至的操场边缘……像一只被猎枪惊起的、慌不择路的飞鸟,在校园的建筑物和树木阴影中拼命穿梭,试图借助复杂的地形甩开追踪。
他能感觉到,身后似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却又如影随形。
他不知道那是真实的,还是极度恐惧产生的幻觉。
他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看到顾承烨那张近在咫尺的、带着冷笑的脸。
身体的极限很快到来,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精神损耗,让他本就虚弱不堪。
左腿的伤势更是雪上加霜,剧烈的奔跑让疼痛加剧,冷汗浸湿了衣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他的速度慢了下来,呼吸变得如同破风箱般粗重艰难,眼前阵阵发黑,视野开始摇晃、模糊。
但他不敢停。
停下,就意味着被抓住。
意味着重新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囚笼,意味着之前所有的挣扎和忍受都付诸东流,意味着……更可怕的、没有尽头的折磨。
他冲出了学校的侧门,混入了校外街道上稀疏的人流和车流中。
霓虹灯闪烁,车灯晃眼,一切都变得光怪陆离而不真实。
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继续向前跑,直到肺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直到左腿彻底失去知觉,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他猛地扑倒在一条僻静小巷的冰冷墙根下,身体因为脱力和剧痛而不停地痉挛、颤抖。
他张大嘴巴,像离水的鱼一样贪婪而痛苦地喘息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音。
冰冷的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混合着生理性的泪水,滴落在肮脏的地面上。
他逃出来了……吗?
暂时,甩掉了?
他不知道。
巨大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在冰冷的地面上不知趴了多久,直到剧烈的喘息稍稍平复,身体的颤抖也略微减轻,陈迟才勉强撑着墙壁,艰难地站了起来。
左腿已经完全麻木,像是不属于自己,只能靠着右腿和墙壁的支撑,勉强站立。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小巷幽深黑暗,只有远处路口透进来一点微弱的路灯光芒。
他不敢回学校,顾承烨能找到宿舍楼下,就意味着他对自己的行踪了如指掌。
宿舍,教室,图书馆……所有他常去的地方,此刻都变成了最危险的陷阱。
他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熬过这个夜晚。
他拖着几乎废掉的左腿,沿着墙根,一瘸一拐地,朝着记忆中学校附近一个免费开放的小公园挪去。
那里晚上人很少,有一些茂密的冬青丛和偏僻的长椅。
北方的冬夜,气温已经降到零下。
寒风像刀子一样,无孔不入地穿透他单薄的衣物。
身上因为刚才狂奔而出的汗水,此刻变成了致命的冰冷,紧紧贴着他的皮肤,带走他体内仅存的热量。
他找到公园最深处一张隐藏在灌木丛后面的长椅,蜷缩着坐了下来,将身体尽可能缩成一团,双臂紧紧抱住膝盖,试图保存一点可怜的暖意。
但没用。
寒冷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
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根本无法停止。
公园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偶尔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
黑暗像是浓稠的墨汁,将他紧紧包裹。
每一丝细微的声响——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汽车驶过的轮胎摩擦声——都会让他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抬起头,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心脏狂跳不止,直到确认没有危险,才敢稍微放松一点点。
他不敢睡,也根本睡不着。
身体的疼痛,极致的寒冷,还有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对顾承烨随时会出现的恐惧,折磨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冰冷的刀尖上煎熬。
他想起那天他还曾坐在学校小树林的长椅上,感受过片刻阳光的温暖。
那短暂的安宁,此刻回想起来,像是一个遥远而不真实的幻梦。
绝望,如同这无边的黑夜,一点点吞噬着他。
他能逃到哪里去?身无分文,伤势加重,举目无亲,还有一个权势滔天、如同魔鬼般不肯放过他的追捕者。
天大地大,却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他就这样,在冰冷的公园长椅上,蜷缩着,颤抖着,睁着空洞而恐惧的眼睛,看着东方天际一点点泛起鱼肚白。
黎明到来,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深的寒意和无所适从的迷茫。
天色大亮,晨光熹微,却驱不散陈迟心底的冰冷和身体几乎冻僵的麻木。
他必须回学校。
至少,要去拿回他存放在宿舍的那点微薄的生活费和一些必要的证件、书本,那是他接下来可能流亡的、唯一的资本。
他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腿,忍着全身仿佛散架般的酸痛和刺骨的寒冷,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学校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