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无分文，学业中断，唯一的落脚点宿舍也因为休学而即将被清退。
陈迟知道，他必须立刻找到一份工作，任何工作，来维持最基本的生存。
他想起了之前打工的学校食堂，虽然钱少，但至少能提供一顿员工餐。
他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拖着疼痛的左腿，拐了一个弯再次走进了那个充满油烟味的食堂后厨。
正是备餐的忙碌时段，几个帮工和厨师正在紧张地工作着。
看到陈迟进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不再是之前对他这个沉默肯干的临时工的赞赏，而是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惊讶，同情，更多的是一种避之唯恐不及的尴尬和一丝隐隐的嫌弃。
食堂主管，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闻声从里面的小办公室走出来。
看到陈迟，他脸上的肥肉抖动了一下，露出极其为难的神色。
“陈迟啊……你怎么来了？”主管搓着手，语气躲闪。
“主管，我……我还想继续在这里干活。”陈迟低着头，声音艰涩，“什么活都行，工资少点也没关系……”
主管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把陈迟拉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压低了声音：“小陈啊，不是我不帮你……你看，最近……最近学校里那些风言风语，你也知道。你在这里干活，影响……影响不好。学生们看到会有意见，上面领导也……”
陈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最后那点希望的火苗，在现实的寒风中摇曳欲熄。
“主管，求求你……我需要这份工作……”他几乎是在哀求，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从未如此低声下气地求过人，但现在，生存压倒了一切。
主管看着他苍白消瘦的脸和那条明显行动不便的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
他犹豫了一下，从油腻的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小卷皱巴巴的钞票，塞到陈迟手里。
“小陈，这……这是我个人一点心意，不多，你拿着。”主管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歉意，“工作……真的没办法了，你……你还是另外找个地方吧，啊？”
那卷钞票，大概有两三百块，握在手里，带着主管掌心的温度和油腻感。
陈迟看着手里的钱，又抬头看着主管那混合着同情与无奈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明白了。
不是他不够努力，不是他不能吃苦。
而是他身上，已经被打上了“不洁”和“麻烦”的烙印，没有人愿意沾染。
他默默地，将那张钞票攥紧在手心，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然后，他对着主管，极轻地，鞠了一躬。
“……谢谢。”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这个他曾经赖以生存的、狭小油腻的空间。
走出食堂，外面阳光依旧，他却感觉像是从一场短暂的、可以靠劳动换取温饱的幻梦中，被彻底驱逐了出来。
手里的钞票，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掌心刺痛。
握着那卷带着食堂油烟味的钞票，陈迟开始了在陌生城市里的求职之路。
他不敢再去学校附近，只能朝着更远的、陌生的商业区和小店铺聚集的地方走去。
左腿的伤势因为持续的行走而不断恶化，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找了一家看起来生意冷清、可能对员工要求不高的便利店。
“老板，请问……这里招人吗？”他推开门，门上挂着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柜台后玩手机，闻声抬起头，打量了他一下。
当目光落在他苍白憔悴的脸色和明显不自然的走路姿势上时，眉头皱了起来。
“不招。”老板干脆地回绝，语气冷淡，目光重新回到了手机屏幕上。
陈迟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比如可以只上夜班，可以不要那么多工资，但看着老板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退了出来。
他又去了一家小餐馆，一家网吧，一家洗衣店……
得到的回应大同小异。
有的直接拒绝，有的在他填了简陋的应聘表格后，让他等通知，然后便石沉大海。
有家网吧的经理甚至当着他的面，将他厚着脸皮填好的表格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他像一只被贴上负面标签的货物，在劳动力市场上毫无价值，人人避之不及。
身上的钱在迅速减少，他不敢住店，只能在最便宜的网吧包夜，选择最角落的位置，蜷缩在破旧的沙发上勉强休息几个小时。
或者像之前一样，寻找公园里隐蔽的长椅。
吃饭更是能省则省，一个最便宜的馒头可以分成两顿，就着公共厕所的自来水咽下去。
北方冬日的严寒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他单薄的身体，那件衬衫根本无法抵御寒风，冻得他浑身青紫，手脚都生了冻疮，又痒又痛。
几天下来，他几乎走遍了附近所有可能用工的地方，得到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拒绝和更加深切的绝望。
口袋里的钱，终于只剩下最后几个冰冷的硬币，连一个馒头都买不起了。
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胃，一阵阵痉挛般的疼痛袭来。
寒冷让他的思维都变得迟钝，视野时常发黑。
他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看着霓虹闪烁，人来人往。
这个世界如此繁华，却没有任何一盏灯是为他而亮，没有任何一个角落可以容纳他。
学业，工作，尊严，希望……所有的一切，都被那张无形的大网，剥夺得一干二净。
顾承烨甚至不需要亲自出现，就已经将他逼入了真正的绝境。
他靠在冰冷的广告牌上，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种麻木的、无边无际的空洞和认命般的平静。
或许，他就不该挣扎。
或许，从被父母签字卖掉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最后几个硬币，在买了一小瓶最便宜的白酒后，也彻底消失了。
酒精灼烧着空荡荡的胃袋，带来一阵短暂的、虚假的暖意，随即是更深的冰冷和眩晕。
陈迟知道，这不过是饮鸩止渴，但他需要这点麻痹，来对抗那无孔不入的寒冷和即将吞噬他的绝望。
他无处可去。
网吧包夜的钱没有了，公园的长椅在冬夜里无异于冰窖。
他像一只被驱逐的流浪狗，在城市的边缘徘徊。
最终，他找到了一个通往河岸的、废弃的桥洞。
桥洞很大，里面堆满了各种垃圾和废弃物，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但至少，这里可以稍微遮挡一些寒风。
他在垃圾堆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到几张相对完整、不那么潮湿肮脏的硬纸板，将它们铺在桥洞角落里一个相对避风的地方，这就是他今晚的“床”了。
他蜷缩着躺下，身体因为寒冷和酒精的作用而剧烈地颤抖着。
纸板粗糙冰冷，根本无法隔绝地面的寒气，那冷意像是无数根针，从身下直刺上来。
他将自己缩得更紧，双臂紧紧抱住膝盖，整个人团成一个球状。
桥洞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和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桥洞内，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刺骨的寒冷和死一般的寂静。
饥饿感如同附骨之疽，一阵阵啃噬着他的神经。胃里因为酒精的刺激而隐隐作痛，左腿的旧伤在寒冷中更是疼得钻心。
比肉体痛苦更甚的，是精神上的彻底崩塌。
他曾以为，逃离了那个囚笼，凭借自己的努力，至少可以挣扎着活下去。
可现在，他连活着，都成了一种奢望。
顾承烨甚至不需要动一根手指，就让他体会到了什么叫真正的“社会性死亡”。
他被剥夺了作为一个人，在这个社会上生存的一切基础和尊严。
寒冷，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漫上来，渗透他的衣物，侵入他的骨髓。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思维迟缓。
他仿佛看到了小时候，那个永远睡在沙发上的自己；看到了拿到一中录取通知书时，心底那点微弱的雀跃；看到了高考考场上，那位女老师担忧的眼神。
也看到了顾承烨那双冰冷而充满掌控欲的眼睛，以及那些被散布出去的、令他永世不得翻身的照片……
恨吗？
或许吧，但更多的，是一种极致的疲惫和解脱般的平静。
如果就这样睡过去，不再醒来，是不是……就不用再忍受这一切了？
寒冷的感觉渐渐变得不那么清晰，身体的颤抖也慢慢停止，一种温暖的困意席卷了他。
他知道，这是危险的信号。
但他太累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将脸埋进臂弯里，像是要隔绝这个冰冷而残忍的世界。
意识，一点点沉入无边无际的、温柔的黑暗。
桥洞外，北风依旧在呼啸。
而他的身体，在冰冷的纸板上，逐渐变得僵硬，失去知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