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冰冷的黑暗中沉浮,仿佛漂浮在无边无际的宇宙深渊。
死亡似乎触手可及,带着一种令人安息的宁静诱惑。
然而,预期的永恒黑暗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由远及近的、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踏在桥洞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这声音与周围垃圾堆的腐臭、以及穿堂而过的凛冽寒风格格不入,带着一种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秩序感。
一双锃亮的、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停在了他蜷缩的身体前。
一股熟悉的、带着雪松与昂贵烟草混合的冷冽气息,强势地驱散了桥洞里污浊的空气,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扼住了陈迟几乎停滞的呼吸。
他费力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野模糊,只能看到逆光中一个高大挺拔的黑色轮廓,如同降临在废墟之上的死神。
那人微微俯身,阴影彻底将陈迟笼罩,挡住了桥洞口透进来的、那点可怜的天光。
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看清了来人的脸。
顾承烨。
他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羊绒大衣,领口挺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找到猎物的喜悦,也没有面对如此不堪环境的厌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他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落在陈迟污秽、冻得青紫、奄奄一息的脸上,仿佛在解剖一件失而复得、却已严重损毁的藏品。
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全然的、掌控一切的漠然,和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没有开口说话。
只是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用那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宣告着他的胜利,和陈迟所有挣扎的徒劳。
陈迟躺在冰冷的纸板上,仰视着这张如同梦魇般的脸,身体因为极致的寒冷和虚弱而无法动弹,甚至连一丝恐惧的颤抖都显得那么微弱。
心底那片死寂的荒原,连恨意都几乎被冻僵,只剩下一种麻木的、认命般的空洞。
他还是找到了。
无论他逃到哪里,躲进怎样肮脏的角落,都无法摆脱这如影随形的阴影。
冰冷的死寂在桥洞里蔓延,只有寒风穿过洞口的呜咽声。
良久,顾承烨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清晰地凿进陈迟麻木的耳膜:
“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
“像条无家可归的……野狗。”
“不,”他微微偏头,纠正了自己的用词,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加深,“连野狗都不如。野狗至少还能摇尾乞怜,找口吃的。”
他的目光扫过陈迟身下肮脏的纸板,扫过他冻裂流血的双手和脸颊,扫过他那条以怪异角度弯曲、显然伤势加重的左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弄:“为了那点可笑的自由,把自己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值得吗?”
“陈迟,你告诉我,”他俯身,凑近了一些,温热的气息拂过陈迟冰冷的脸颊,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压迫感,“像现在这样,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在桥洞底下,冻死,饿死……就是你想要的?”
“真是个可怜虫……”
陈迟空洞的眼睛望着桥洞顶部斑驳的、渗着水渍的混凝土,对于顾承烨的嘲讽,他最初没有任何反应。
所有的情绪,似乎都已在之前的绝望中被消耗殆尽。
但,当那句“可怜虫”如同最锋利的针,再次刺向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时,某种深埋在骨髓里的、不肯彻底屈服的倔强,像是被火星溅到的死灰,猛地窜起了一小簇微弱却顽强的火苗。
他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将视线聚焦在顾承烨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掌控与优越感的脸上。
他的嘴唇冻得乌紫,干裂起皮,翕动了几下,才发出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带着一种濒死般的沙哑,和一种冰冷的平静:“你……才可怜。”
顾承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陈迟看着他,那双沉寂如死水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顾承烨的身影,但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恐惧或哀求,只有一种悲悯的、看穿一切的冰冷。
“你除了……用这种下作的手段……你还会什么?”
“要靠折磨别人……才能找到存在感……”
“顾承烨……”他几乎是用气音,一字一顿地说,“你才是那个……最可怜的……可怜虫。”
这些话,耗光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说完,他猛地咳嗽起来,肺叶像是破风箱般抽动,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但他就那样看着顾承烨,看着他那双骤然缩紧、翻涌起骇人风暴的瞳孔,看着他那张完美面具上出现的清晰的裂痕。
一股扭曲的、微弱的快意,混杂着巨大的痛苦,在他冰冷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涟漪。
“你才是那个最可怜的可怜虫。”
这句话,像一把尖利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顾承烨最不能触碰的、关于自身存在意义的核心。
他那张惯常维持着冷漠与掌控的面具,在瞬间碎裂,露出底下翻腾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戾与一丝被戳中痛处的、难以置信的惊怒。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捂陈迟的嘴,而是直接掐住了他脆弱的脖颈!
力道之大,让陈迟本就困难的呼吸瞬间彻底断绝。
乌紫的嘴唇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挤出破碎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我可怜?”顾承烨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被彻底激怒后的、危险的平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我就让你看看,谁才是能决定你生死、掌控你一切的人!看看谁,才配拥有怜悯的资格!”
他掐着陈迟的脖子,将他整个人从冰冷的纸板上提了起来。
陈迟双脚离地,身体因为窒息和虚弱而剧烈地挣扎扭动,像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徒劳地拍打着尾巴。
眼前的世界迅速被黑暗吞噬,耳边是血液奔流的轰鸣。肺部灼痛得像要炸开,意识在急速抽离。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被掐死在这肮脏的桥洞里时,顾承烨却猛地松开了手。
“砰!”
陈迟重重地摔回冰冷的纸板上,身体因为剧烈的撞击和缺氧而剧烈地痉挛、咳嗽,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冰冷污浊的空气,眼前阵阵发黑,什么也看不清楚。
顾承烨站在他面前,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怒气未平。
他看着地上那个如同破败玩偶般蜷缩颤抖、濒临死亡的身影,眼神阴鸷得可怕。
陈迟的咳嗽渐渐平息,但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巨大冲击,已经到了极限。
失温,饥饿,伤痛,窒息……所有负面状态叠加在一起,如同最后一块巨石,压垮了他早已不堪重负的意志。
他努力地想要抬起头,想要再看一眼那个站在阴影里的恶魔,想要将那份不屈刻进灵魂深处。
但视野最终被一片粘稠的、无法驱散的黑暗彻底笼罩。
他身体一软,最后一点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悄然熄灭。
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动静,瘫在纸板上,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残留着一丝生命的气息。
晕了过去。
顾承烨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晕厥过去的样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伸出手,不是粗暴的拖拽,而是用一种与他刚才暴戾行为截然相反的、小心的姿态,将陈迟冰冷、轻飘飘得像片落叶的身体,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间,带着一种扭曲的占有欲。
他抱着昏迷的陈迟,转身,一步步走出了这个散发着腐臭和绝望气息的桥洞。
外面,黑色的轿车如同沉默的怪兽,静静地停在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