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恢复意识时,陈迟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不再是之前那个带着顾承烨个人风格的、奢华的囚室,这里更像是一个设施极其完备的、冰冷的医疗观察站,或者说,是一个升级版的、更加密不透风的牢笼。
房间依旧是单人间,面积不小,色调是统一的、毫无生气的灰白色。
墙壁和天花板都包裹着某种柔软的、隔音的材料,摸上去有一种令人不适的阻滞感。
房间里没有任何尖锐的棱角,家具都被牢牢固定在地面上,材质坚固却不易造成伤害。
最大的变化是窗户,原本可以透过厚重窗帘看到外面光影的窗户,此刻被彻底封死,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巨大的、单向的电子模拟屏幕,此刻正播放着逼真的、阳光下的森林景观,鸟语花香,栩栩如生,却虚假得令人窒息。
真正的通风和光线,来自于隐藏在天花板里的、无声运作的新风系统和模拟自然光照的灯带。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比之前那个房间更浓。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穿着干净柔软的病号服,身上的污迹和寒冷似乎都被仔细清理过了,冻伤和伤口也得到了专业的处理和包扎。
左腿被打上了固定的支架,疼痛感减轻了不少,但那种无力感依旧存在。
然而,当他试图坐起身时,心猛地一沉。
他的手腕和脚踝上,都扣着比之前更轻薄、却更加坚固的金属环,连接着几乎看不见的、极具韧性的细索,这些细索的另一端,并非固定在笨重的床架上,而是连接在墙壁和地板隐藏的滑轨中。
活动的范围,被精确计算过,仅限于床铺、独立的卫生间以及一张固定的软椅周围。
他就像一只被高科技蛛丝缠绕的飞虫,看似活动空间大了些许,实则被更加精准、更加无处可逃地控制着。
房间里多个隐蔽的角落,闪烁着微弱的红色光点,那是高清监控摄像头,确保他的一举一动都处在严密的监视之下。
这里没有书桌,没有书架,没有任何可以用于学习或者分散注意力的物品。
只有绝对的空白,和无处不在的监控。
这是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旨在彻底剥夺自由、隐私和任何可能产生反抗意志的环境。
舒适,却绝望。
陈迟靠在床头,看着那面播放着虚假风景的巨大屏幕,眼神沉寂,没有任何波澜。
他早知道会是这样。
每一次反抗,每一次逃离,换来的都只会是更加严酷的禁锢。
他从一个华丽的笼子,逃到了一个肮脏的桥洞,最终,又被抓回了一个更加先进、更加令人绝望的囚笼。
新的“生活”模式,很快被建立起来。
每天固定的时间,那个刻板的女人会准时出现,送来搭配精确、营养均衡的流食或软食。
她会监督陈迟吃完,然后收走餐具。
紧随其后的,是穿着白大褂、面无表情的医生和护士。
他们不询问他的意见,甚至和他没有任何眼神交流,仿佛他只是一台需要维护的机器。
每日的“治疗”是强制性的。
先是注射。
护士会撩起他的衣袖,露出苍白手臂上日益密集的针孔,用酒精棉签消毒,然后将一种透明的液体,通过细细的针头,推入他的静脉。
液体注入的瞬间,通常会带来一阵短暂的冰凉感,随即,一种奇异的、无法抗拒的困倦和思维迟滞感便会蔓延开来。
像是大脑被浸泡在了粘稠的胶水里,所有的念头都变得缓慢、沉重,难以聚焦。
有时,注射的药剂会让他的情绪变得异常平静,甚至麻木,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的兴趣。
有时,则会让他陷入一种昏昏沉沉的、半梦半醒的状态,时间感变得混乱,现实与梦境的界限模糊。
注射之后,是口服的药片。
通常是一小把,各种颜色,形状不一。
女人会端着水,看着他,直到他仰头将所有的药片吞下,还会要求他张开嘴检查,确保没有藏匿。
这些药片的作用似乎与注射剂相辅相成,它们进一步剥夺着他思维的锐度,磨平情绪的棱角。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集中注意力去思考复杂的问题,过去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连那些刻骨的恨意和屈辱,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不那么真切和强烈。
他常常会对着那面播放着虚假风景的屏幕,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脑子里空空如也,或者只有一些破碎的、毫无意义的画面闪过。
他不再试图反抗,因为连反抗的念头都变得难以凝聚。
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绵绵的,只想躺着,或者安静地坐着。
他像一株被强行注射了镇静剂的植物,在一个被严格控制了光照、水分和养料的密闭空间里,缓慢地、被动地存在着。
生机在一点点流逝,不是通过暴力和折磨,而是通过这种更加“文明”、更加彻底的,对意志和思维的化学阉割。
顾承烨偶尔会来。
他会站在房间中央,静静地看一会儿眼神空洞、反应迟钝的陈迟。
有时会伸手摸摸他的头发,或者抬起他的下巴,端详他的脸。
陈迟不再有激烈的反应,只是被动地承受着,眼神里没有任何光彩,像是一潭失去了源头的死水。
顾承烨看着这样的他,脸上有时会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像是满意,又像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空洞。
但他什么也不会说。
只是看够了,便转身离开。
留下陈迟一个人,在这个充斥着虚假阳光和化学气味的囚笼里,继续他日渐迟钝的、行尸走肉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