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复一日的针剂与药片,像无形的腐蚀剂,缓慢而坚定地瓦解着陈迟内在的架构。
那曾支撑他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尖锐恨意与不屈倔强,如今被磨钝了棱角,沉入一片混沌粘稠的泥沼。
他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坐在那张固定的软椅上,面对着那面巨大的、播放着虚假风景的电子屏幕。
屏幕上,阳光永远明媚,森林永远青翠,溪流潺潺,鸟鸣清脆。但这生机勃勃的幻象,与他内心死寂的荒芜形成了残酷的对照。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瞳孔却没有任何焦距,像是台失去了信号的接收器,空洞地映照着那些流动的、与他无关的色彩与光影。
思维变得极其缓慢,像生锈的齿轮,每一次转动都艰涩而费力。
有时,他会试图去回想一些事情——母亲模糊的脸?一中图书馆里阳光的味道?高考考场里那位女老师担忧的眼神?——但那些记忆的碎片如同水底的倒影,当他想要伸手触碰时,便轻易地荡漾开去,扭曲,破碎,最终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外界的刺激也难以在他心底激起真正的涟漪。
女人送饭进来,他机械地进食,尝不出任何味道,只是为了维持这具身体的运转。
医生护士来进行每日的“治疗”,他顺从地伸出手臂,张开嘴,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傀儡。
连顾承烨偶尔的到来,他也只是极缓慢地转动一下眼珠,视线在那张熟悉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又漠然地移开,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移动的物体。
反应迟钝得可怕,有时女人叫他名字,需要重复两三遍,他才会有所反应,缓慢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茫然的、不知身在何处的困惑。
他像是被困在了一个时间的孤岛上,外界的一切都隔着厚重的、隔音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只有体内那些化学物质带来的昏沉、麻木和偶尔莫名的平静或者说,情感的真空,是真实而持续的。
他不再去思考自由,不再去回忆屈辱,甚至不再去感受痛苦。
一种彻底的、万念俱灰的呆滞,如同厚重的青苔,覆盖了他曾经激烈燃烧过的灵魂。
尽管每日被强制摄入精心配比的营养流食,陈迟的身体,依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消瘦下去。
那种消瘦,并非源于饥饿,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精神性的枯萎。
仿佛支撑这具躯壳的最后一点生机,也随着意志的沉沦而悄然流逝。
他穿着宽松的病号服,坐在椅子上时,布料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勾勒出底下支棱的骨架。
手腕变得异常纤细,腕骨凸出得像是要刺破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青色的血管在皮下清晰可见,如同地图上蜿蜒的河流。
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显得颧骨格外高耸,眼窝也更深了,衬得那双本就空洞的眼睛大得有些骇人。
锁骨凌厉地横在颈窝之下,肩膀薄得像纸片。
女人每次帮他擦拭身体或者更换衣物时,都能清晰地触摸到他背上凸起的脊椎骨节,和肋骨一根根硌手的轮廓。
他的体重轻得让人心惊,抱起来几乎不费什么力气。
饭量也变得越来越小,起初还能机械地吃完送来的所有食物,后来常常吃到一半就停下来,眼神茫然地看着前方,忘记了接下来该做什么。
有时,会无意识地推开餐盘,将头转向一边,流露出一种生理性的厌食。
医生调整过营养液的配方,增加了促进食欲的药物,但效果甚微。
他的身体像是一块拒绝吸收养分的盐碱地,无论浇灌什么,都无法阻止它走向贫瘠和荒芜。
顾承烨来看他的次数,比之前多了一些。
他常常只是站在门口,沉默地注视着那个坐在椅子上、如同一个被抽空了棉絮的玩偶的单薄的身影。
他的目光掠过陈迟凹陷的脸颊,凸出的腕骨,空荡荡的袖管……眉头会不受控地蹙起,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难明的情绪。
但那情绪很快便会被他惯有的冰冷所覆盖。
他从未对此说过什么,也没有改变任何“治疗”方案。
仿佛陈迟的消瘦,只是这场漫长掌控中,一个无关紧要的、必然的副作用。
而陈迟自己,对自身的变化毫无所觉,他很少再去看镜子里的自己。
那副日益形销骨立的皮囊,于他而言,似乎已经与那面播放着虚假风景的屏幕一样,成了这个囚笼里一件无关紧要的、静止的摆设。
混沌与麻木,并非永恒的归宿。
在某些药物效力减弱、意识短暂清明的间隙,那种被剥夺了一切、包括思考和感受能力的巨大空洞感,会比任何肉体的疼痛都更加令人窒息。
活着,变成了一种毫无意义的、被动承受的持续状态。
像一株被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看似完好,内里却早已死亡。
这种认知,像黑暗中滋生的毒蕈,在他沉寂的心底悄然蔓延。
求死的念头,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在日复一日的药物禁锢中,缓慢孕育成形的、唯一清晰的意志。
他开始留意机会,在这个被严密监控、没有任何尖锐物品的环境里,机会渺茫得可怜。
直到一次洗澡的时候。
在这个新的囚笼里,洗澡不再由他自己完成。
通常是那个刻板的女人,或者偶尔,在女人不便时,由一名专业的护工协助。
整个过程被严格监控,时间也被精确控制。
但这一次,不知是疏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负责注射的护士在完成当日的药剂推注后,忘记将那个一次性的、带有塑料基座的细小针头立刻带走处理,它被暂时放在了洗手台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陈迟的目光,在护工帮他擦拭身体时,无意中扫过了那个闪着微弱金属光泽的小点。
心脏,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一股冰冷的、久违的决绝,如同破开冰层的利刃,瞬间刺穿了他浑噩的意识。
他极其缓慢地、不动声色地移动着身体,利用护工转身去拿干净衣物的短暂瞬间,用毛巾作为掩护,手指如同最灵巧的窃贼,迅速而精准地将那枚细小的针头攥入手心,藏进了毛巾的褶皱里。
他的动作轻微得几乎没有引起任何空气的流动,脸上依旧是那副麻木呆滞的表情。
洗澡结束,他被护工扶着躺回床上。
那枚被毛巾包裹的针头,被他小心翼翼地压在了身下。
夜晚,当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只有监控摄像头沉默地闪烁着红光时,他开始了行动。
他慢慢地坐起身,动作因为虚弱而有些摇晃。
他摊开手掌,那枚冰冷的、带着轻微刺痛的针头,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他没有犹豫。
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紧针尾,将那尖锐的、闪着寒光的针尖,对准了自己左手手腕上那根清晰凸起的、青蓝色的血管。
然后,用尽全身残存的、属于“陈迟”而非行尸走肉的力气,狠狠地、决绝地,划了下去!
一阵尖锐的、撕裂般的疼痛传来。
皮肤被割开,温热的、带着生命气息的液体,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苍白消瘦的手臂蜿蜒流下,滴落在雪白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猩红。
他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鲜血,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解脱的、冰冷的平静。
终于……可以结束了。
他缓缓向后倒去,闭上了眼睛,任由意识跟随着生命的流逝,一同沉入永恒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