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流逝,并非悄无声息。
或许是陈迟划破血管时那瞬间肌肉的紧绷触动了某种体征监测仪器的警报,或许是他倒下时过于沉闷的声响引起了监控室值班人员的注意,又或许是那逐渐洇开的、在白色床单上过于显眼的血迹被高清摄像头捕捉到……
几乎在他闭上眼的同时,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划破了囚笼死寂的宁静。
房门被猛地从外面撞开,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快!止血!”
“血压在下降!”
“准备急救!”
混乱的人声,刺眼的灯光,身体被多人触碰、翻动、按压的感觉……如同隔着厚重的水层,模糊而不真切地传来。
陈迟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片羽毛,被粗暴地拽离了那片渴望已久的、宁静的黑暗。
有冰冷的器械贴上他的皮肤,有新的针头刺入他的血管,输入的不再是令人麻木的药液,而是维持生命的液体,有压迫性的绷带死死缠住了他割裂的手腕……
他试图挣扎,想要挣脱这些阻碍他奔赴死亡的手臂,但身体虚弱得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任由那些人摆布,像修理一台出现故障的精密仪器。
在一片混乱的噪音和晃动的人影缝隙中,他看到了一个身影,如同凝固的礁石,矗立在房间门口。
是顾承烨。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或许是警报响起的第一时间,或许更早。
他就站在那里,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慌乱,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
但陈迟看到了,看到了他垂在身侧、紧紧攥成的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死白,微微颤抖着,看到了他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失去了所有血色的嘴唇。
最重要的是,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掌控、戏谑或冰冷怒意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照出的,是一种未曾掩饰的——
恐慌。
不是愤怒于他的反抗,不是嘲讽他的软弱,而是……害怕。
害怕他真的会死。
害怕失去。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尖锐的光,刺破了陈迟求死的心念,带来一种扭曲而荒诞的、讽刺的感觉。
他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却连这个微小的动作都无法完成。
然后,急救人员的动作,药物的效力,以及失血带来的虚弱,再次将他的意识拖入了沉重的黑暗。
但在彻底失去意识前,顾承烨眼中那份清晰的恐慌,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混沌的脑海里。
陈迟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依旧躺在那张床上,手腕处包裹着厚厚的、洁白的纱布,传来阵阵闷痛。
身体依旧虚弱,但显然,他被从死亡线上强行拖了回来。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虚假的风景依旧在屏幕上播放。
但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首先,是他身上的束缚。
手腕和脚踝上的金属环和细索依旧在,但材质变得更加柔软,内衬加厚,以防止他利用任何可能的摩擦进行自残。
活动的范围被进一步缩小,几乎仅限于床铺和通往卫生间的几步距离。
其次,是整个房间的细节。
所有可能被拆卸、哪怕只是理论上存在风险的部件都被再次加固或移除,灯光开关被转移到门外控制。
甚至连卫生间的马桶水箱盖都被特殊工具固定死,水龙头和花洒都更换成了无法调节水温、且出水口极其细密、无法塞入任何东西的款式。
尖锐物品?那更是绝迹。
送来的餐具全部换成了柔软的、可弯曲的硅胶材质,连餐叉的齿都被设计成了圆钝的球状。
衣物没有任何纽扣或拉链,全是套头式的柔软棉布。
最令人窒息的变化,发生在他每日的洗澡时间。
不再是女护工。
取而代之的,是顾承烨本人。
第一次,当顾承烨面无表情地走进来,示意要带他去洗澡时,陈迟沉寂的眼眸里,终于再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那是混合着屈辱、抗拒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但他没有反抗的力气,也没有反抗的意义。
他被顾承烨半扶半抱着,带进卫生间。
整个过程,顾承烨亲力亲为,放水,调试温度,帮他脱下衣物,用柔软的毛巾擦拭身体……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生硬,却异常仔细,不容许任何环节脱离他的掌控。
陈迟像一具木偶,僵硬地站着或坐着,任由那双曾经带给他无尽痛苦和恐惧的手,在他裸露的皮肤上游走。
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试图将他淹没,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对自身处境感到荒谬和绝望的麻木。
顾承烨全程沉默,眼神专注地落在他身上,尤其是那只包裹着纱布的手腕,仿佛在检查一件珍贵而易碎的瓷器,不容许再出现任何瑕疵。
这种全方位的、密不透风的监视和控制,比任何药物都更有效地扼杀着陈迟残存的生机。
他连求死的权利,都被彻底剥夺了。
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呆坐在椅子上的影子,只是如今,这影子被罩上了一个更加坚固、更加令人绝望的透明牢笼。
而顾承烨,则成了这个牢笼唯一的看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