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陈迟被机械装置缓缓提升,最终瘫软在楼梯转角平台冰冷的地面上时,顾承烨几乎是同一时间冲到了他的身边。
没有斥责,没有愤怒的质问。
他没有先去查看那只被束缚环勒得皮开肉绽、明显不自然弯曲的右脚踝,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猛地单膝跪地,伸出双臂,将地上那个蜷缩着的、因为剧痛和倒悬而微微痉挛的、轻飘飘的身体,死死地、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动作快得几乎带倒了一旁试图上前检查的保镖。
他的拥抱,带着一种与他平日冷静自持截然不同的、粗暴的力道。
手臂环过陈迟单薄的背脊,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凸起的、硌手的脊椎骨节和肋骨的轮廓。
陈迟身上冰冷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来,让他心头莫名一悸。
顾承烨将自己的脸埋进陈迟湿透的、散发着血腥味和淡淡消毒水气味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有人能看到他此刻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宽阔的后背,以及那双紧紧搂住陈迟的、骨节分明的大手,在不受控制地、细微地颤抖着。
不是用力过猛,而是一种源自内心深处、无法抑制的生理性战栗。
他在害怕。
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恐惧的情绪,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就在刚才,他看着陈迟像一片无依的落叶般从楼梯扶手翻越出去,看着那根细索猛地绷紧将他悬在半空,看着他那张因充血和痛苦而扭曲的、写满决绝的脸……
那一刻,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脑海里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
差一点……
只差一点,他抓住的,就会是一具冰冷的、再无生息的尸体。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神经上。
“医生!!”他猛地抬起头,对着周围愣住的人群发出一声低吼,声音因为压抑着巨大的情绪而显得异常沙哑紧绷,“快叫医生!!”
他的眼神猩红,里面翻涌着后怕、暴戾,以及一丝近乎脆弱的惊惶。
他依旧死死地抱着陈迟,仿佛一松手,怀里这个人就会如同流沙般消散。
陈迟在他怀里,没有任何反应,像是已经昏死过去,只有身体因为疼痛而偶尔无意识地抽搐一下。
顾承烨感受着怀中微弱的生命迹象,手臂收得更紧,那细微的颤抖,却久久无法平息。
医生的诊断结果很快出来:右脚踝严重扭伤,韧带撕裂,伴有轻微的骨裂。需要立刻进行固定,并且至少需要数周的时间才能勉强承重。
跳楼未遂的代价,是彻底失去了自主行动的能力。
当陈迟从麻醉和镇痛的药物中再次清醒时,他发现自己坐在一架崭新的、金属结构的轮椅上。
右脚被打上了厚厚的、白色的石膏,沉重地固定在脚踏板上,传来阵阵闷痛。
身上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手腕和手臂上的咬痕与新添的擦伤都被妥善处理过。
他被推回了那个熟悉的、充斥着虚假风景的房间。只是这一次,活动的范围被轮椅所定义,更加局限。
他静静地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那面巨大的屏幕,面朝着空无一物的墙壁。
眼神比跳楼之前更加死寂,像两口彻底干涸的、毫无生气的枯井。
里面没有了恨,没有了痛苦,甚至没有了求死的欲望,只剩下一种万念俱灰后、彻底的虚无和认命。
连死亡都无法自主选择,活着,便成了一场漫长而无声的酷刑。
顾承烨出现在房间里的频率,明显增加了。
他不再总是站在远处看,而是会长时间地停留在房间里,有时就坐在离轮椅不远的地方,沉默地看着陈迟。
他看着陈迟静止的侧影,看着他打着石膏的、无法动弹的腿,看着他搁在轮椅扶手上、布满新旧伤痕的、苍白消瘦的手。
陈迟对他的存在,没有任何反应。
仿佛顾承烨和这房间里的椅子、桌子,和那面播放虚假风景的屏幕一样,都只是背景的一部分,引不起他丝毫的关注。
有一次,顾承烨推着轮椅,将他带到了房间中央。
他蹲下身,与陈迟平视,试图去碰触他放在扶手上的手。
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瞬间,陈迟的手轻微地向内蜷缩了一下,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的躲避动作。
不是激烈的抗拒,却比任何激烈的抗拒都更让顾承烨感到一种刺骨的冰冷和无力。
他的手停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
他站起身,走到陈迟身后,双手握住轮椅的推把,却久久没有推动。
房间里只剩下电子屏幕里虚假的溪流声。
轮椅上的陈迟,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提线的木偶,被固定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除了呼吸,不再对外界做出任何回应。
他的世界,仿佛已经随着那纵身一跃,彻底崩塌、凝固。
陈迟这种彻底沉寂、万物不萦于心的状态,像一面扭曲的镜子,逼着顾承烨不得不去审视镜中那个同样面目全非的自己。
他不再仅仅将陈迟视为一件需要征服和掌控的、有趣的藏品,跳楼那一刻的惊惧,以及此刻陈迟眼中那片毫无生机的死寂,像冰冷的针,刺入了他从未真正自我审视过的内心。
他开始在深夜,独自一人待在书房里。
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没有处理公务,只是反复调阅着监控记录。
他看着屏幕里,陈迟最初被囚禁时,那双燃烧着恨意和不屈的、亮得惊人的眼睛。
看着他一次次反抗,被打压,被注射药物,眼神逐渐变得空洞、麻木;看着他偷偷藏起针头,划向手腕时那决绝的平静;看着他蜷缩在椅子上,一下下啃咬自己手臂时那诡异的专注;看着他最后冲向楼梯,纵身跃下时,那如同解脱般的、飞翔的姿态……
一幕幕,如同无声的黑白默片,在他眼前掠过。
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看到自己如何用金钱和权力,轻易地碾碎一个少年的尊严和希望;看到自己如何享受着对方痛苦挣扎时带来的扭曲快感;看到自己如何用更加残酷的方式,一步步将那个鲜活、倔强的生命,逼到自我毁灭的边缘。
他一直以为,掌控即是力量,征服带来满足。
可现在,他掌控着陈迟的一切,却感觉手里握着的,是一把正在不断漏沙的沙粒,越是用力,流失得越快。
他征服了这具躯壳,却似乎从未真正触碰到那个灵魂,反而将其彻底推向了毁灭。
一种陌生的、带着钝痛的空虚感,在他胸腔里弥漫开来。
他第一次,对自己一直以来信奉的、对待陈迟的方式,产生了深刻的、无法回避的怀疑。
他这样做,真的对吗?
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一个活生生的、会恨会反抗的陈迟?
还是一个像现在这样,虽然留在身边,却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如果连死亡都无法吓退他,甚至成为他渴望的归宿,那么所谓的“掌控”,还有什么意义?
顾承烨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他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一丝隐约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意,如同窗外浓重的夜色,悄然将他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