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悄然生根发芽,顾承烨开始尝试一种他过去从未想过的方式——寻求外界的、专业的帮助。
他动用了关系,秘密请来了国内顶尖的心理创伤治疗专家,一位年约五十、气质温和沉静的女性,姓梁。
梁医生在全面了解了陈迟的情况后,当然是经过顾承烨筛选和修饰的版本,要求与陈迟进行单独会谈。
顾承烨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同意了,但他坚持要在隔壁房间通过监控实时观看。
会谈被安排在那个布满监控的房间里,梁医生搬了张椅子,坐在陈迟的轮椅对面,保持着适当的、不会引起压迫感的距离。
“陈迟,你好,我姓梁,是一位医生。”她的声音温和,语速平缓,“你可以不用说话,只是听我说,或者……什么都不用做,都可以。”
陈迟坐在轮椅上,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前方的墙壁,对梁医生的到来和话语,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她只是一团空气。
梁医生并不气馁,继续用那种平稳的、带着安抚力量的语调说道:“我知道,你可能经历了很多……非常痛苦的事情。那些感受,无论是愤怒、恐惧、绝望,都是真实存在的,也是可以被理解的。”
没有回应。
“也许你觉得没有人能帮你,或者不想让任何人靠近。这没关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人,是愿意试着去理解,而不是……伤害。”
陈迟的眼睫不受控颤动了一下,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
梁医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但她没有急于深入,而是换了一个话题,开始聊一些极其中性、舒缓的内容,比如窗外的天气,或者一些自然界有趣的现象。
她试图用这种温和的方式,一点点建立沟通的可能,撬开那扇紧紧封闭的心门。
然而,无论她说什么,陈迟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那个眼神,像一尊彻底隔绝了外界信号的绝缘体。
半个小时的会谈时间很快过去。
梁医生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
“我还会再来的,如果你有任何时候,哪怕只有一瞬间,想找人说说话,都可以让他们叫我。”
她留下了一张印有她私人联系方式的名片,放在了轮椅旁边的矮几上,然后安静地离开了房间。
自始至终,陈迟没有看过她一眼,没有对名片投去一瞥。
隔壁监控室内,顾承烨看着屏幕上那个依旧毫无生气的侧影,和矮几上那张孤零零的名片,脸色沉静,眼神却比刚才更加幽深难测。
他知道,梁医生失败了。
药物的禁锢,物理的囚笼,都无法触及的核心,也拒绝了这种温和的、专业的疗愈。
陈迟的心,仿佛已经彻底死去。
或者,是拒绝向任何方向敞开。
梁医生的尝试失败,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了顾承烨那颗早已布满裂痕的、关于“掌控”的信念之上。
他屏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待在书房里。没有开灯,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借助酒精麻痹自己。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巨大的书桌后,隐藏在浓重的黑暗里。
窗外的城市灯火如同遥远的星河,与他内心的冰冷和空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与陈迟相关的所有画面,从最初那个在教室里眼神倔强、成绩优异的转校生,到被他强行带走后激烈反抗、恨意炽烈的囚鸟。
从那个在高考考场上拼尽最后一口气的考生,到后来逐渐被药物和折磨消磨了意志、变得麻木空洞的木偶。
从那个在桥洞底下奄奄一息的流浪者,再到如今坐在轮椅上、眼神死寂、连死亡都无法自主选择的……活死人。
他得到他了吗?
他得到了这具躯壳,这具日渐消瘦、伤痕累累、依靠强制手段才能维持生命的躯壳。
可他失去了什么?
他失去了那双曾经亮得惊人的、会恨会怒的眼睛,失去了那个不屈的灵魂每一次挣扎时带给他的、扭曲的征服快感,甚至可能,永远地失去了某种他从未真正拥有过、却也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其存在的东西。
他看着陈迟一步步走向自我毁灭,用尽所有手段阻拦,却发现自己才是那个将对方推下深渊的元凶。
这种认知,带着一种迟来的、却无比尖锐的痛楚,狠狠刺穿了他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傲慢冷酷的外壳。
继续关着他?
用更先进的设备,更严密的监控,更高效的药物?
直到他彻底变成一具只有呼吸的植物人?或者,直到某一天,他找到了连自己都无法防范的、终结生命的方法?
那样得到的,是什么?
是一具行尸走肉,和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冰冷的空洞。
还是……放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火般在他脑海里蔓延开来。
放他走?
让他离开这个精心打造的囚笼,回到那个他拼了命也想要逃离的、所谓“自由”的世界?
强烈的占有欲和失控感立刻反弹,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理智。
不!不可能!他是他的!从他父母签下那份同意书开始,就注定是!
可是……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在心底质问:如果“拥有”的代价是彻底的毁灭,那么这种“拥有”,还有什么意义?
是想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还是看着他或许能在别处,找到一丝微弱的、活下去的理由?
漫长的黑夜在挣扎与博弈中缓缓流逝,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书房里烟雾缭绕。
当天边终于泛起第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投射在顾承烨布满血丝、却异常平静的脸上时,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眼底,是一片经历过剧烈风暴后、残酷的清明,和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决断。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给了助理。
他的声音因为彻夜未眠和吸烟而异常沙哑低沉,顿了顿艰难说道:“准备一下。”
“解除……所有对陈迟的强制措施。”
“包括……物理束缚和药物控制。”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身体向后,深深陷入宽大的椅背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雕花阴影。
放手。
这是他人生中,做出的最艰难,也最陌生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