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达后的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那面巨大的、播放着虚假风景的电子屏幕边缘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几道苍白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陈迟依旧坐在轮椅上,面对着空白的墙壁,一动不动。
右脚石膏的沉重感,以及身体深处因长期药物作用而产生的、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迟钝,是他仅存的、与这个世界连接的微弱触感。
房间门被轻轻推开,没有往常医生或护士跟随的脚步声,只有一个人。
顾承烨。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只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和同色系的长裤,少了平日那种咄咄逼人的气息,却更显得身形挺拔,也莫名地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没有立刻走近,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轮椅里那个单薄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背影上,晨光勾勒着陈迟瘦削的肩线和低垂的、毫无生气的脖颈。
最终,顾承烨迈开脚步,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声在铺着厚地毯的房间里几乎微不可闻,但陈迟空洞的眼神仍旧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早已刻入骨髓的、对特定频率声音的本能反应。
顾承烨绕到轮椅前,没有像往常那样试图与陈迟对视或交流。
他避开了陈迟的脸,视线向下,落在了那只被固定在轮椅脚踏板上、打着厚重石膏的右脚,以及脚踝上那个依旧扣着的、皮质内衬的黑色金属环上。
金属环在苍白消瘦的脚踝上显得格外刺眼,边缘甚至因为之前跳楼时的紧急制动而有些微的变形,内衬上还残留着些许摩擦的痕迹。
顾承烨沉默地看了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空气都仿佛凝固的事情。
他缓缓地,在陈迟的轮椅前,蹲下了身。
这个姿态,与他平日居高临下、掌控一切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他蹲在那里,视线与陈迟被石膏固定的脚处于同一水平线,像是某种臣服,或者忏悔的姿势。
他伸出手,手指触碰到那个冰冷的金属环。他的指尖有极其细微的颤抖,但动作却异常稳定。
他找到了环扣处那个精密的微型锁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巧的、造型独特的钥匙。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金属环应声弹开,脱离了陈迟的脚踝,露出了底下被长期禁锢、皮肤颜色略显苍白、带着些许淤痕和破皮的踝骨。
束缚,解除了。
物理意义上,最直接的那一道。
顾承烨拿着那个打开的金属环,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就那样蹲着,低着头,看着陈迟那只终于获得“自由”的脚,久久未动。
阳光照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陈迟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仿佛那只被解开的脚,以及蹲在他面前的人,都与他无关。
只是,在他空洞眼眸的最深处,那一片死寂的荒原上,有什么东西,极其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像一粒石子投入万丈深渊,连回响都听不见。
金属环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顾承烨依旧维持着蹲姿,没有去看那个象征着他绝对掌控权的物件,他的目光,终于缓缓上移,落在了陈迟的脸上。
陈迟的脸在晨光中白得近乎透明,皮肤薄得像纸,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眼窝深陷,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没有什么血色,紧紧抿着,形成一道倔强又脆弱的直线。
他整个人像一尊精致易碎的瓷器,被摆放在这里,没有灵魂,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空洞。
顾承烨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话语像是卡在了喉咙里,带着砂石摩擦般的滞涩感。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微弱的呼吸声,以及电子屏幕里那永不停歇的、虚假的溪流声。
良久,顾承烨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异常沙哑、低沉,仿佛耗尽了极大的力气,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疲惫和某种尘埃落定后的空茫。
“……你走吧。”
三个字。
很简单,很轻。
却像一块巨石,轰然砸进了陈迟那片死寂的心湖。
一直没有任何反应的陈迟,身体极其轻微地僵硬了一下。那是一种源于脊髓的、本能的震颤,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
他极其缓慢地、像是生锈的机器重新开始运转般,抬起了眼睫。
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带着一种全然的、茫然的困惑,聚焦在了蹲在他面前的顾承烨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惊喜,没有难以置信,没有劫后余生的激动,只有一种纯粹的、巨大的、无法理解的茫然。
仿佛听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词汇。
走?
去哪里?
为什么要走?
他能……走了?
顾承烨对上他那茫然的目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泛起一阵尖锐的、陌生的刺痛。
他避开了那双过于干净、也过于空洞的眼睛,视线重新落回地面,声音更加低沉:
“离开这里。”
“想去哪里……随你。”
他说完,像是无法再忍受这种沉默的对视和内心翻涌的、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情绪,猛地站起身。
因为蹲得太久,血液不畅,他起身时微微晃了一下,但他迅速稳住了身形。
他没有再看陈迟,转身,大步朝着房门走去。背影依旧挺拔,却莫名透着一股仓促和落荒而逃的意味。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