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再次只剩下陈迟一个人。
轮椅上的他,维持着那个微微抬头、眼神茫然的姿势,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意却无法渗透他冰冷的皮肤和那颗似乎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
“你走吧。”
那三个字,如同魔咒,在他空茫的脑海里,空洞地回响。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阳光在房间地面移动,变换着角度。
陈迟一直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
顾承烨离开时留下的那句话,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只在最初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随即沉入井底,被更深的沉寂所吞噬。
走吗?
他能走到哪里去?这个世界,于他而言,还有可以称之为“去处”的地方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整个上午。
一种本能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生理冲动,驱使着他——口渴。
喉咙干得发紧,像是有火在烧。
他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视线落在了房间角落那个固定的、提供饮用水的龙头。
那是他日常取水的地方,在他被允许的、极其有限的活动范围内。
他下意识地,用手推动轮椅的轮子。
轮椅向前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然后,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他低头,看到的是那个掉落在地毯上的、已经打开的黑色金属环,以及右脚脚踏板空荡荡的,只有沉重的石膏。
束缚……没有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再次穿透了他麻木的神经。
他沉默地看着自己的脚,看了很久。
然后,他尝试着,用双手支撑着轮椅的扶手,想要站起来。
这个动作对他现在虚弱的身体来说,异常艰难。
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被打上石膏的右腿根本无法承重,左腿的旧伤也传来隐隐的刺痛。
他试了几次,才勉强靠着双臂的力量和左腿的支撑,颤巍巍巍地站了起来。
脱离轮椅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眼前阵阵发黑。他连忙扶住旁边的墙壁,才没有摔倒。
站立的感觉,陌生而遥远。
身体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
他扶着墙,喘息了片刻,等那阵眩晕过去。
然后,他拖着沉重的石膏腿,用左腿作为支撑,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房间门口挪去。
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和虚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没有回头去看这个囚禁了他无数日夜的房间,也没有去看那面依旧播放着虚假风景的屏幕。
他的目标,只有那扇门。
走到门边,他伸出手,握住冰冷的金属门把手。犹豫,只有极其短暂的一瞬。
然后,他拧动了把手。
门,没有上锁。
轻轻一推,便开了。
门外,是空旷安静的走廊,光线比房间里柔和一些。
他站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仿佛在适应门外不同的空气。
然后,他迈出了左脚,拖着沉重的石膏腿,整个人,彻底地、踉跄地,踏出了这个房间。
走出了这座囚禁他、折磨他、也最终……放逐他的,豪华监狱。
身后,房门无声地缓缓自动闭合,隔绝了里面那个虚假的世界。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收了他笨重而迟缓的脚步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高级香氛和清洁剂混合的、冰冷而洁净的气息,与之前房间里那带着药味和虚假气息的空气截然不同。
没有人阻拦他。
走廊两旁的房间门都紧闭着,寂静无声。
他像一个误入巨人国度的渺小存在,在这空旷奢华的空间里,独自蹒跚前行。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凭借着一种模糊的、想要离开这座建筑物的本能,沿着走廊,朝着记忆中可能是出口的方向挪动。
左腿承担着身体大部分的重量,旧伤处传来阵阵酸胀的疼痛。右脚的石膏沉重地拖拽着他,每一次移动都异常费力。
身体的虚弱让他气喘吁吁,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他终于看到了走廊的尽头,那里有一扇巨大的、镶嵌着金属线条的玻璃门。
门外,透进来一种过于明亮、过于刺眼的光芒。
那是真实的阳光。
与他过去几年来看惯的、透过厚重窗帘缝隙或者电子屏幕模拟出来的光线,完全不同。
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到那扇玻璃门前。门是感应的,在他靠近时,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瞬间!
一股强烈得几乎让他晕眩的光明,混合着冰冷而新鲜的空气,如同洪流般,猛地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呃……”
他下意识地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猛地闭上了刺痛的眼睛。
太亮了!亮得他无法承受!
阳光如同无数根细小的金针,刺穿他薄薄的眼皮,在视网膜上留下跳跃的光斑。
长时间处于控制光照环境下,他的瞳孔根本无法立刻适应这毫无遮挡的、北方冬日上午的强烈光线。
他抬起那只布满咬痕和针孔、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臂,仓皇地挡在眼前,试图隔绝这过于汹涌的光明。
冰冷的、真实的空气涌入他的肺部,带着冬日的凛冽和一丝尘埃味道,刺激着他敏感的呼吸道,让他忍不住想要咳嗽。
他站在门口,像一只刚从黑暗洞穴里爬出来的生物,被突如其来的光明和广阔吓得不知所措。
身体因为强光和不适应而微微颤抖着,扶着门框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敢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手臂移开一点点,尝试着再次睁开眼睛。
视线依旧模糊,充满了泪水和光晕。
他眯着眼,透过狭窄的缝隙,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门外的世界。
蓝天,很高,很远,是一种清冷的蓝色。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远处覆盖着薄雪的花园和光秃秃的树枝上,反射着刺目的光芒。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那么巨大而充满压迫感。
这就是……外面吗?
他站在光明与阴影的交界处,踟蹰不前,仿佛门外是一个他早已遗忘如何生存的、陌生的星球。
在门口站立了许久,直到眼睛逐渐适应了外面的光线,直到冰冷的空气将他单薄的衣物彻底浸透,带来刺骨的寒意,陈迟才终于,拖着沉重的石膏腿,迈出了那最后一步,完全置身于阳光之下。
冬日的阳光,明亮却没有什么温度,照在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上,反而更添了几分冰冷。
寒风立刻缠绕上来,穿透他单薄的病号服,像无数把冰冷的小刀,切割着他裸露的脖颈和手腕。
他打了个寒颤,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站在原地,茫然四顾。
眼前是一条干净整洁的私家车道,通向远处紧闭的、气派的雕花铁门。
车道两旁是精心打理过、但在冬季显得有些萧索的花园。
更远处,是模糊的城市轮廓线。
安静得可怕,除了风声,听不到任何属于“人间”的喧嚣。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
他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回学校?那些鄙夷的目光和流言蜚语如同无形的墙壁,早已将他驱逐。
回那个所谓的“家”?那个用一笔钱就将他卖掉的地方,比这座监狱更让他感到冰冷和绝望。
去找一份工作?他这副残破的身躯,连站立都困难,又有谁会雇佣一个来历不明、状态糟糕的“麻烦”?
天地之大,竟没有一寸可以容纳他的土地。
一种巨大的、无依无靠的茫然和孤寂,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紧紧包裹,拖向窒息的深渊。
他缓缓地、漫无目的地,沿着冰冷的车道,开始向前挪动。
左脚一步,拖着沉重的石膏右脚蹭一下,再左脚一步……动作笨拙,迟缓,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却已行将就木的老人。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更显得他形单影只,渺小如尘。
走着走着,脸颊上忽然感觉到一丝冰凉的湿意。
他愣了一下,茫然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碰到了一片湿润。
是眼泪。
不知何时,泪水已经无声地滑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流到下颌,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瞬间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随即被风吹干。
没有抽噎,没有哭声,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悲伤的情绪。
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安静地流淌着。
像是身体里积存了太多的苦痛和绝望,已经满溢到了无法用言语、无法用情绪来表达的地步,只能通过这最原始、最无声的方式,悄然宣泄。
他一边麻木地、艰难地向前挪动,一边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前方未知的路,仿佛这流泪的,是另一个与他无关的身体。
寒风卷起枯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
空旷的车道上,只有这个拖着石膏腿、默默流泪的少年,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孤魂,漫无目的地,走向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的、虚无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