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摆,在教室、食堂、图书馆、宿舍四点之间规律而沉默地摆动。
陈迟已经习惯了这种几乎是自我禁锢的节奏,像一只把自己深深埋进沙子的鸵鸟,以为不听不看,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
直到那个周五的黄昏。
他刚从图书馆出来,怀里抱着几本借来的参考书,准备穿过连接高三教学楼和老实验楼的那条长廊,回宿舍继续啃一道难解的物理题。
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一侧斑驳的窗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光影。
这条长廊平时人就少,临近周末,更是空旷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回声。
就在他快要走到尽头时,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夹杂着几声不怀好意的哄笑和斥骂,从走廊拐角后面的死角传过来。
陈迟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个视觉盲区,堆放着一批废弃的旧桌椅,是校园霸凌最“青睐”的场所之一。
他几乎立刻就想转身,换一条路走。
他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多到快要把他压垮,他没有多余的力气,也没有那个意愿,去管别人的闲事。
他抬脚欲走。
“……妈的,穷鬼还敢告状?骨头痒了是吧?”
一个略显耳熟的声音,带着十足的轻蔑响起。
紧接着,是书本被撕扯的刺耳声音,和一声闷哼。
陈迟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那声闷哼,让他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
他皱了皱眉,试图驱散脑海里的画面。
“上次摸底考试是不是作弊了?嗯?就你这德行,能考进前五十?”另一个声音响起,伴随着推搡的动静。
“没……没有……”一个带着哭腔的、微弱的声音辩解着,充满了恐惧。
这个声音……
陈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来了。
是那个男生,叫……好像是叫李昭。和他一样,是靠着助学金才能在一中读书的。
上个学期有次数学课,他被一道函数题卡住,下课了还对着草稿纸发呆,就是这个李昭,当时坐在他斜后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小声地、条理清晰地给他讲了解题思路。
那时李昭的眼神很干净,带着点腼腆,讲完题就赶紧回到自己座位,没再多说一句话。
陈迟当时喉咙动了动,那句“谢谢”最终没能说出口,只是对着李昭的背影,极轻地点了下头。
算是承了那份情。
此刻,那个曾经给他讲过题的、腼腆的男生,正在拐角后面,被人欺负。
陈迟抱着书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理智告诉他,绕开,立刻离开。惹上那帮人,后果不堪设想。
他好不容易才得到这片相对安宁的栖身之所,不能因为一时冲动毁了。
可是,李昭那压抑的哭声,像一根细细的针,不断刺着他的耳膜。
还有那书本被撕扯的声音,让他想起自己那本被弟弟撕坏、却无人主持公道的辅导书。
他站在原地,夕阳的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拐角那边传来的、令人不适的声响,和他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沉寂的冰湖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崭新的参考书,又看了看拐角的方向。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立刻冲过去,而是迅速转身,快步走到走廊另一头,那里有一个消防警报器。
他没有任何犹豫,抬手狠狠砸碎了保护玻璃!
刺耳尖锐的警报声瞬间响彻了整个长廊,甚至传到了旁边的教学楼!
趁着这片混乱,他飞快地跑回拐角处,但没有露面。
他只是提高了音量,用一种刻意模糊的、带着点急促的语调,朝着死角那边喊了一声:“老师来了!保卫科的老师往这边来了!”
喊完,他立刻闪身躲进了旁边一个放清洁工具的杂物间,虚掩上门,只留下一道缝隙观察。
拐角那边的动静瞬间停了,哄笑声和斥骂声消失了,只剩下李昭压抑不住的、劫后余生般的抽气声。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几个人影从死角里快步走了出来。
为首的那个,身形高挑,穿着简单却质地不凡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价值不菲的腕表,是顾承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对这突如其来的警报和喊声并不怎么惊慌,只是眼神锐利地扫视着空荡荡的走廊,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的弧度。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男生,则显得有些慌乱,东张西望。
“顾少,真有老师?”一个矮个子男生紧张地问。
顾承烨没理他,他抬头,看了看警报声传来的方向,眼神里的兴味更浓了些。
他没有去探究警报的来源,也没有去寻找所谓的老师,只是摆了摆手,语气淡漠:“走了。”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脚步声远去。
陈迟靠在杂物间冰冷的墙壁上,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警报声也因为被人发现是误报而停止,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他推开杂物间的门,走了出来。
走廊恢复了寂静,夕阳依旧,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地上那几片孤零零的碎纸屑,和李昭低低的、尚未平复的啜泣声,证明着刚才的真实。
陈迟走到拐角处。
李昭还瘫坐在地上,校服外套被扯得歪斜,脸上有明显的红痕,眼镜掉在一旁,镜片碎了。
他的周围,散落着被撕烂的课本和作业本,钢笔摔在地上,墨水洇开了一小滩蓝黑色。
他听到脚步声,惊恐地抬起头,看到是陈迟,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泪流得更凶了,混杂着感激和后怕。
陈迟没有说话,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副摔坏的眼镜,看了看,已经无法修复。
他又沉默地,开始帮李昭捡拾散落一地的书本和纸张。有些纸页被撕碎了,他小心地把它们归拢到一起。
李昭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哽咽着,小声地说:“……谢,谢谢你……陈迟。”
陈迟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他把所有能捡起来的东西都整理好,放到李昭身边,然后把那副坏掉的眼镜也放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依旧没有看李昭,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去医务室看看吧。”
然后,他转身,抱着自己那几本完好无损的参考书,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沉默地离开了这条刚刚发生过霸凌的长廊。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倔强。
他知道,麻烦或许就要来了,但他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