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很快变成了现实。
收购正式完成后的第二周,一则通知下发到商场各个部门:新老板将于本周四上午莅临视察,要求各部门做好接待准备,保持环境整洁,员工精神饱满。
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整个后勤区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主管反复强调注意事项,王姨和其他同事既紧张又好奇,私下里讨论着这位年轻有为的新老板会是什么样子。
唯有陈迟,在听到确切消息后,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他几乎不参与任何讨论,只是更加卖力地擦拭着自己负责区域的每一个角落,仿佛想用这种偏执的劳作,来压制内心深处那不断滋生的、冰冷的不安。
他将自己藏在宽大的蓝色工服中,像一只感受到风雨将至,试图将自己埋进沙子的鸵鸟。
周四上午,商场提前一小时开门清场,气氛明显不同往日。
安保人员明显增多,神情肃穆地站在各个关键位置。
管理层们穿着熨帖的西装,早早等候在入口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期待。
陈迟被安排在相对偏僻的B栋二层办公区走廊进行日常保洁,这里远离主营业区,通常只有内部员工通行,应该是“安全”的区域。
他低着头,用力地拖着光洁如镜的地面,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从对讲机里隐约传来的、关于视察队伍行进位置的汇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种无形的压力越来越重。
终于,一阵由远及近的、混杂着脚步声和隐约交谈声的动静,从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方向传来。
声音越来越清晰,伴随着一种无形的、迫人的气场。
陈迟的心脏猛地缩紧,几乎是本能地,他立刻推着保洁车,迅速闪进了旁边男卫生间的门内,并将门虚掩上,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
他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屏住呼吸,透过门缝,紧张地向外窥视。
脚步声临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名穿着黑色西装、神情冷峻的保镖,他们迅速而专业地控制了走廊两端。
紧接着是商场总经理等一众高管,簇拥着一个核心人物。
当那个身影真正出现在视野中时,陈迟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了!
顾承烨。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几年未见,陈迟也绝不会认错那个身影。
他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高级炭灰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
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比几年前更添了几分成熟与冷峻,下颌线条紧绷,眼神深邃锐利,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冰冷的威压。
他一边听着身旁总经理的介绍,一边随意地扫视着走廊环境,目光所及之处,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稀薄了几分。
前呼后拥,众星捧月。
与几年前那个在囚笼里对他施暴、最后蹲在他面前解开锁链的顾承烨,判若两人。
却又分明是同一个灵魂,只是如今披上了更加华丽、也更加强大的外衣。
陈迟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僵在门后,只有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震得他头皮发麻。
他终究……还是来了。
视察队伍在走廊里短暂停留,总经理正指着墙上的消防示意图和区域指示牌向顾承烨介绍着办公区的布局和功能划分。
顾承烨漫不经心地听着,目光却像精准的雷达,看似随意,实则锐利地扫过走廊的每一个细节——墙角的卫生、地面的光洁度、垃圾桶的摆放……
他的视线,几次掠过陈迟藏身的那个卫生间门口。
每一次,都让门后的陈迟心脏骤停一瞬,冷汗浸湿了内里的衣衫。
他拼命地将身体缩进墙壁与门板形成的阴影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要过来,不要看到我……
或许是这偏僻的区域确实引不起大老板太多兴趣,又或许是卫生间的门掩藏得足够好,顾承烨的目光并未过多停留。
听完简要介绍,他微微颔首,示意继续前往下一个区域。
队伍开始移动,脚步声和交谈声逐渐朝着楼梯口方向远去。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气场彻底消失,走廊重新恢复了寂静,陈迟才像虚脱一般,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是更深的寒意和无力感。
他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四肢恢复了些许力气,才挣扎着站起来。
不能一直躲在这里,他还有工作要做。
他重新推起保洁车,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卫生间的门。
走廊空无一人,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照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他低着头,将帽檐压得更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开始继续之前中断的清洁工作,擦拭走廊墙壁的装饰条,清理消防栓柜的玻璃。
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缓慢、机械,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麻木。
他刻意避开了队伍离开的方向,选择在B栋内部绕行,处理一些平时不太注意的卫生死角。
他只想把自己埋没在这些琐碎、不起眼的劳作里,像一粒尘埃,不被任何人看见。
然而,命运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似乎就难以停止。
当他推着车,来到连接B栋和主楼的一条内部员工通道入口处,准备清理这里的垃圾桶和地面时,一阵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几个人低声的交谈,再次从通道另一头传了过来。
他们……怎么会绕到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