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迟的身体瞬间再次僵硬,想要躲避已经来不及了。
通道狭窄,无处可藏!
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假装正在专心致志地擦拭通道入口处那个不锈钢的垃圾桶。
他将头垂得极低,恨不得将整张脸都埋进垃圾桶冰冷的金属表面里。
心中只有一个卑微的祈求:走过去,像看不见一粒灰尘一样,走过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顾承烨低沉而略带不耐的声音:“……效率太低,动线规划需要重新评估……”
那声音近得仿佛就在耳边,冰冷的,带着决策者冷漠的审慎与压力。
陈迟甚至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雪松与柑橘的冷冽气息,正随着来人的靠近,逐渐弥漫在狭小的通道空气里,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擦拭垃圾桶的动作变得僵硬而慌乱,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恐惧和想要逃离的本能。
就在顾承烨一行人即将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
陈迟因为过度紧张,脚下下意识地向后一退,试图拉开那令人窒息的距离,脚跟却不偏不倚地,猛地撞在了放在保洁车旁边、盛放着半桶脏水的金属水桶上。
“哐当——!”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通道里骤然炸响。
水桶被他撞得猛地倾倒,里面浑浊的、带着泡沫和污渍的脏水,瞬间泼洒出来,如同一条肮脏的小溪,迅速在地面上蔓延开来。
更糟糕的是,一部分污水,精准地溅到了刚好经过他身旁、那双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锃亮的黑色手工定制皮鞋上,以及笔挺的西裤裤脚上,留下了几点极其刺眼的污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通道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脏水在地面流淌的细微声响,和陈迟自己那如同擂鼓般、无法抑制的心跳声。
他能感觉到,数道目光,如同针扎般,瞬间聚焦在了他的背上,带着惊愕、责备,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胆寒的压力。
陈迟僵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弯腰擦拭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他能清晰地听到身旁保镖瞬间变得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商场高管们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完了……
他知道,他闯祸了。
而且,是在最不该闯祸的人面前。
“你怎么搞的?!”
“眼睛长哪里去了?!”
“对不起顾总!实在对不起!是我们管理不到位……”商场总经理反应过来,立刻上前一步,一边厉声斥责陈迟,一边慌忙向顾承烨道歉,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掏出随身的手帕,就想要蹲下去擦拭那双皮鞋上的污渍。
“没事。”
一个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响起,阻止了总经理的动作。
是顾承烨。
他没有去看自己鞋上的污迹,也没有理会身边人的惊慌失措。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地锁定在那个背对着他、僵硬得像块石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蓝色身影上。
那身影……太熟悉了。
即使穿着宽大土气的工服,即使低着头,即使几年未见,那种刻入骨髓的轮廓,那种即便在人群中也能被他一眼辨认出的、独特的孤寂与脆弱交织的气息……
不会错。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击了一下,传来一阵沉闷而陌生的钝痛。
随之涌上的,是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清的、翻江倒海般的复杂情绪。
他怎么……会在这里?
穿着保洁的衣服?
做这种……工作?
几年不见,他以为他至少……至少会离开这个城市,去一个更远的地方,找一份……像样点的工作。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同阴沟里的苔藓,隐匿在这样一个角落里,做着最底层、最不起眼的劳作。
震惊过后,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你。”顾承烨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慑人的压力,“抬起头来。”
陈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这个声音,这个命令的语气……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试图永远封锁的记忆闸门。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恐惧、屈辱、无助……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他不想抬头。
他不能抬头。
可是,在那巨大的、如同实质般的威压之下,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受自己控制。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僵硬地,转过了身。然后,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艰难地,抬起了那一直深埋着的头。
帽檐下,那张苍白、消瘦,却依旧带着惊人清隽轮廓的脸,终于暴露在了灯光下,暴露在了顾承烨的眼前。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被抽干。
陈迟的眼中,是铺天盖地的惊恐、慌乱,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被天敌盯上的绝望。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哆嗦着,找不到一丝血色。
而顾承烨的眼中,最初的震惊尚未完全褪去,紧接着是翻涌的、晦暗不明的复杂浪潮。
有确认后的了然,有看到对方如此境遇的一丝刺痛,有被刻意忽视数年的过往骤然撞见眼前的恍惚,还有……那从未真正熄灭过的、扭曲的占有欲,在此刻,被眼前这副脆弱狼狈的模样,再次点燃。
时间,在他们无声的对视中,仿佛被无限拉长。
周围的一切——紧张的总经理、警惕的保镖、流淌的污水——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通道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那段横亘在岁月与阶层之间、充满痛苦与纠缠的、不堪回首的过往。
那短暂又漫长的对视,像一场无声的凌迟。
顾承烨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陈迟看不懂,也不想懂。
他只知道,那双眼睛的主人,是带给他所有噩梦的源头,是他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恶魔。
巨大的恐惧压垮了最后一丝理智。
逃!
必须立刻逃离这里!
就在顾承烨想要开口说什么的瞬间,陈迟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身体因为动作过大而狠狠撞在了身后的保洁车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他却浑然不觉疼痛,转身就要朝着通道另一头狂奔。
“站住!”
总经理见状,又急又怒,生怕这个毛手毛脚的保洁员再惹出什么乱子,冲撞了这位至关重要的新老板。
他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死死抓住了陈迟的手臂!
“你干什么?!闯了祸还想跑?!还不快给顾总道歉!”总经理厉声呵斥,手上力道极大,捏得陈迟骨头生疼。
“放开我!”陈迟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拼命挣扎,想要甩开总经理的钳制。
他的眼神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显得有些狂乱,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放开!让我走!”
他不能留在这里!一秒钟都不能!
顾承烨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看着陈迟那副如同受惊过度、濒临崩溃的模样,看着总经理死死拉住他的手臂。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晦暗的浪潮涌动得更加剧烈。
“李经理。”顾承烨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李总经理动作一僵,连忙看向顾承烨:“顾总,您看这……”
“放开他。”顾承烨的语气平淡,却带着明晃晃的命令意味。
李总经理愣了一下,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松开了手。
手臂上的钳制一松,陈迟几乎是立刻就像一支离弦的箭,头也不回地、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通道尽头跌跌撞撞地冲去。
他顾不上留在原地的保洁车和打翻的水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远离那个人!
他的背影仓皇,踉跄,带着一种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般的绝望。
顾承烨站在原地,没有阻止,也没有追赶。他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个蓝色的、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处,目光深沉难测。
通道里一片狼藉,污水横流,气氛尴尬而凝滞。
李总经理和其他高管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懂这位新老板的态度。
顾承烨收回目光,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小插曲。
他理了理自己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漠:“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