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迟就醒了。
宿舍里其他几位保洁叔叔还在熟睡，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轻手轻脚地爬下床铺，套上那件洗得发白、印着商场logo的蓝色工作服。冰凉的布料贴在皮肤上，让他残留的睡意彻底消散。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里面是他昨晚就写好的辞职信。
字迹工整，带着点不属于他这个学历的娟秀，只有寥寥几句，感谢商场的收留和主管王姨的照顾，因个人原因请辞。
他把信封对折，小心地放进内侧口袋，贴近胸口的位置，仿佛那不是一封信，而是一道即将揭开的伤疤。
洗漱间的水冰冷刺骨，他掬起一捧水拍在脸上，抬头看着镜子里的人。
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几年前刚从这里重新开始时，多了些肉，眼神也不再是死寂一片，只是深处还沉淀着挥之不去的警惕与疲惫。
额角那道旧疤，颜色淡了些，但凹凸的痕迹依旧清晰，像一道永恒的烙印。
他对着镜子，极其缓慢地扯动嘴角，试图做出一个“一切都好”的表情，但失败了。
嘴角只牵动了一下，便迅速回落，恢复成平日的沉默线条。
没关系，他对自己说，离开这里，去一个更偏远、更不引人注目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还有力气，还能干活，只要不再见到那个人。
清晨的商场空旷而安静，只有早班保安巡逻的脚步声在回荡。
保洁休息室的门虚掩着，王姨通常来得最早，会先烧好一壶热水。
陈迟推门进去，果然看见王姨正戴着老花镜，对着墙上的排班表嘀嘀咕咕。
“王姨。”他低声开口。
王姨回过头，圆圆的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小迟来这么早？吃早饭没？我带了俩包子，还热乎着，分你一个？”
“不用，吃过了。”陈迟摇摇头，走上前，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递了过去，“王姨，这个……给您。”
王姨接过信封，狐疑地打开，眯着眼看了半天，脸色渐渐变了：“辞职？小迟，你这是干啥？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
她放下信封，一把拉住陈迟的手，那双手粗糙，温暖，带着常年接触清洁剂的味道：“是不是谁欺负你了？你跟姨说！”
陈迟的手僵硬了一下，没有抽回，只是低垂着眼睫：“没有，没人欺负我，是……是我自己的原因。”
“啥自己的原因？你这孩子，啥事都闷在心里！”王姨急了，“是不是嫌工资低？还是活太累了？姨跟上面说说，看能不能给你调调……”
“不是的，王姨。”陈迟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满是决绝，“真的不是，您一直很照顾我，我很感激，但我必须走。”
他抬起眼，看向王姨，眼神里有恳求，也有不容转圜的坚持。
王姨看着他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过太多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刚来的时候，他瘸着腿，瘦得脱形，眼神空洞得像随时会碎掉。
是这几年安稳的工作，周围人直来直去的关心，才让他慢慢像个人样儿。
她不知道他过去经历了什么，但直觉告诉她，那绝不是好事。
如今他执意要走，恐怕……
她叹了口气，松开了手，拿着那封辞职信，眉头紧锁：“唉，你这……你这突然一下子，让我咋办？你这岗位虽然不起眼，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顶啊。”
陈迟沉默着，他知道这会给人添麻烦，但他别无选择。
在昨天看到顾承烨的那一刻，他全身的血液都几乎冻结了。
那个身影，那张脸，是他无数个午夜梦回惊醒的源头，是他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噩梦。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一分一秒都不能。
“对不起，王姨。”他只能重复这几个字。
王姨看着他倔强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知道再劝下去也没用。
她无奈地挥挥手：“行了行了，信我先拿着，但你得答应我，再怎么急，也得把手头的工作交接好，不能撂挑子就走人，听见没？”
陈迟点了点头：“嗯。”
走出休息室，陈迟推起了他的清洁车。车轮与光洁的地面摩擦，发出单调的声响。
他开始像过去几年每一个清晨一样，擦拭洗手台，清理隔间，补充洗手液和厕纸。
动作熟练，一丝不苟。
只是今天，他的眼角余光总是不自觉地扫向四周空旷的通道，耳朵警惕地捕捉着任何不寻常的脚步声。
每一个远远走来的高大身影，都会让他的心脏骤然紧缩，直到确认不是那个人，才缓缓落回原地。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顾承烨找到了他，就不会轻易放手。
但他这次，绝不会再让他得逞，哪怕是用最极端的方式。
一整天，陈迟都心神不宁。
他尽量待在负一层的员工区域和公共卫生间，避免去到商场中庭或者那些容易被“视察”到的地方。
手里的活计做得比平时更慢，更细致，仿佛这样就能把时间拉长，延缓那个必然到来的时刻。
下午，他正在工具间清洗拖把，王姨找了过来。
“小迟，活儿干得差不多了吧？来，跟我去趟办公室。”王姨的表情有些严肃，不像平时那样总带着笑。
陈迟心里咯噔一下，沉默地放下拖把，跟着王姨走进了她那间狭小的办公室。
王姨关上门，指了指唯一的椅子：“坐。”
陈迟没坐，只是站着，看着王姨。
王姨也没勉强，自己靠在办公桌边，拿起那封辞职信，在手里拍打了两下：“小迟，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你这辞职信，我递上去了，但是上面没批。”
陈迟猛地抬头，眼神锐利起来：“为什么？”
“为什么？”王姨叹了口气，“你说为什么？”
“现在是商场旺季，马上又要迎来总部的什么狗屁检查，人手本来就不够。你这一走，你负责那片区域谁顶？临时招人哪那么容易？活儿又累，钱又少，年轻人谁愿意干？”
“我可以干完今天再走，这个月工资我不要了。”陈迟快速地说，他只想立刻离开。
“胡闹！”王姨提高了声音，“你这是赌气的话！工资你说不要就不要？你攒那点钱容易吗？”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带着恳求：“小迟，算王姨求你了，行不？再干一个月，就一个月！等忙过这阵检查，我亲自帮你办离职手续，绝对不卡你，你看行不行？”
陈迟紧咬着下唇，不说话。
一个月？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在顾承烨的眼皮子底下？
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呼吸困难。
“小迟啊，”王姨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哄，“你跟姨说实话，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有人找你麻烦？是不是……跟昨天新老板来视察有关？”
陈迟的身体条件反射地颤抖了一下。
王姨看在眼里，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她虽然不清楚具体缘由，但昨天陈迟撞翻水桶，溅到新老板鞋子后那煞白的脸色，以及后来新老板看似随意实则紧盯的目光，都让她觉得不寻常。
“姨不知道你过去发生了啥，”王姨的声音带着慈爱和无奈，“但姨知道，你这孩子不容易，心眼实在，干活肯下力气。
“姨是真心想留你，就算真要走，也得风风光光地走，拿着该拿的钱，找好下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慌里慌张，连工资都不要了，像逃难似的。”
“逃难”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陈迟心上。
是啊，他就是在逃难，从过去逃到现在，难道还要继续逃下去吗？
他看着王姨眼角深刻的皱纹，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想起刚来时，他笨手笨脚什么都做不好，是王姨一遍遍教他。
想起他生病发烧，是王姨硬塞给他药，还帮他顶了半天的班。
想起发工资那天，王姨总会嚷嚷着让他请客吃食堂最便宜的烤肠，然后笑呵呵地说“下次姨请你吃好的”，带好多好多肉菜给他吃……
他硬起来的心肠，像被泡进了温水里，一点点软化。
他不能这么一走了之，让王姨为难。
这份工作，这个小小的集体，是他在坠入深渊后，唯一抓住的，像“家”一样的地方。
虽然简陋，虽然辛苦，但这里有温度。
良久，陈迟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喉咙干涩，发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好，我再干一个月。”
王姨如释重负，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委屈你了！这一个月姨保证，尽量不让你累着！”
委屈吗？陈迟在心里苦笑。
比起过去那些生不如死的日子，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他只是害怕，害怕重蹈覆辙，害怕刚刚建立起来的、摇摇欲坠的平静生活，再次被碾得粉碎。
他走出办公室，感觉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他知道，这一个月，将是一场煎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