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陈迟把自己变成了一台真正意义上的机器。
他严格按照排班表上下班,不多一分钟,也不少一分钟。
他负责的区域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光可鉴人,连最挑剔的检查员也找不出毛病。
但他几乎不跟任何人交流,除了必要的工作对接,他永远低着头,抿着嘴,像一道沉默的蓝色影子,在商场固定的区域飘过。
他甚至改变了作息,刻意避开人流高峰和最有可能遇到巡视的时间。
中午吃饭,他要么最早去食堂,要么最晚去,端着饭盒一个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快速扒完,然后立刻回到工作岗位。
王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无计可施,只能尽量把他安排在远离主通道的卫生间工作,减少他暴露的风险。
然而,该来的终究会来。
这天下午,陈迟正在清理三楼男士卫生间。
这个时间段人不多,他刚拖完地,地面有些湿滑。
他立起了“小心地滑”的黄色警示牌,正准备去收拾工具,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陈迟下意识地侧身让路,目光低垂,只看到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手工皮鞋,踩在未干的水迹上,留下清晰的印痕。
他的动作顿住了,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
这双鞋他见过,沾上了他水桶里的脏水。
他没有抬头,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疯狂地擂动着胸腔。
他推着清洁车,想装作没看见,立刻离开。
“等等。”一个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命令的意味。
陈迟的脚步钉在原地,握着清洁车把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顾承烨走到洗手台前,却没有打开水龙头,而是透过光洁的镜面,看着身后那个僵硬、单薄的背影。
几年不见,他更瘦了,工作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带着一股脆弱的倔强。
“地拖得太湿了。”顾承烨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最寻常的上级对下属的批评。
陈迟依旧低着头,盯着地面那双皮鞋留下的水印,一言不发。
他知道他是故意的,这里的保洁标准他再清楚不过,绝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顾客容易滑倒。”顾承烨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目光直接落在陈迟低垂的头上,看着他那个小小的发旋,和额角那道刺眼的疤痕。
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有探究,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发现的悸动。
陈迟还是不说话,空气凝滞,只有通风系统微弱的声音在嗡嗡作响。
顾承烨等了几秒,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愉悦,反而带着点冰冷的意味:“怎么?现在的员工,连基本的礼貌都没有了?上级指出问题,连个回应都得不到?”
陈迟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疼痛让他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目光却越过顾承烨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墙壁,声音平淡无波:“知道了,我会注意,顾总。”
“顾总”这个称呼让顾承烨的眉心狠狠蹙了一下,他宁愿陈迟像过去那样,用充满恨意的眼神瞪着他,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也好过现在这样,把他当成一个完全陌生的、需要保持距离的“上级”。
他看着陈迟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那双曾经燃烧着熊熊恨火,如今却只剩下一片沉寂荒芜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莫名地烦躁起来。
“只是注意还不够。”顾承烨朝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陈迟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昂贵的木质香水的味道,这味道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条件反射地想要后退,却强行忍住了,只是身体绷得更紧。
“重新拖一遍。”顾承烨命令道,目光紧锁着他,“现在,就在这里。”
陈迟猛地看向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屈辱。
顾承烨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挑衅的弧度。
四目相对,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硝烟。
几秒钟后,陈迟猛地垂下眼,转身,拿起靠在墙边的拖把,一言不发地走到水槽边,开始冲洗。
水声哗哗,掩盖了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用力拧干拖把,走到顾承烨刚才站立的地方,一下,一下,机械地、用力地拖着那片几乎已经干了的地面。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忍受着某种酷刑。
顾承烨就站在那里,看着他自虐般的动作,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后颈因为低头而凸出的、脆弱的颈椎骨节。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
眼神深处,那抹烦躁越来越重。
他终于确定,眼前这个人,不再是过去那个可以任他搓圆捏扁、会激烈反抗也会绝望崩溃的少年。
他变成了一口枯井,你扔下石头,也听不见回响。
这种感觉,比面对他激烈的恨意,更让顾承烨感到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