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次卫生间“偶遇”之后,顾承烨出现在陈迟工作区域的频率,明显高了。
有时是陈迟正在擦拭玻璃门,会从反光里看到那个身影在不远处的品牌店门口,似乎在与店长交谈,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这边。
有时是陈午休时间,陈迟躲在员工通道的楼梯间里啃冷掉的馒头,会听到楼上或楼下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来回踱步,像是一种无言的宣告。
更多的时候,是毫无预兆的,陈迟一抬头,就能看到顾承烨站在走廊尽头,或是对面的扶手电梯上,隔着熙攘的人群,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不再是几年前那种充满侵略性和征服欲的赤裸,而是变得深沉,复杂,带着一种审视和探究。
陈迟一概无视。
他把自己缩进了一个无形的壳里,无论顾承烨以何种方式出现,是近是远,是出声还是沉默,他都当对方是空气。
他严格按照流程工作,目光只停留在自己需要清理的地面、台面、隔间上。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顾承烨感到挫败,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
这天,陈迟负责清理商场一楼靠近侧门的一个公共休息区。这里摆放着几张沙发和茶几,常有顾客在此短暂休息。
他正弯腰擦拭茶几,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跑跑跳跳,不小心撞到了他的清洁车,“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孩子的母亲连忙跑过来,一边抱起孩子安抚,一边有些不满地瞪了陈迟一眼,抱怨道:“你这车怎么放的?撞到孩子了!”
陈迟直起身,张了张嘴,想解释是孩子自己跑过来的,但看着那位母亲焦急埋怨的眼神,又闭上了。
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承担不属于他的错误。
他低下头,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你这人怎么回事……”那位母亲不依不饶。
“这位女士。”一个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
顾承烨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身材高大,气质矜贵,往那里一站,自然形成一股压迫感。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位母亲:“我看得很清楚,是您的孩子撞到了这位员工的清洁车。公共区域,请看管好自己的孩子。”
那位母亲显然认出了顾承烨的身份,脸色瞬间变得尴尬,嗫嚅着说了句“不好意思”,抱着孩子匆匆离开了。
顾承烨转而看向陈迟。
陈迟却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刚才发生的插曲,也没看到顾承烨的解围,他继续着手里的工作,擦拭完茶几,又去清理旁边的垃圾桶,整个过程流畅自然,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顾承烨一丝一毫。
仿佛他刚才的道歉,以及顾承烨的出现和话语,都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就算了。
顾承烨站在原地,看着陈迟熟练地套上新的垃圾袋,看着他因为弯腰而显得更加清瘦的背部线条,看着他专注地盯着垃圾桶内部,仿佛那里面有什么稀世珍宝。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别人在他面前的或恭敬、或畏惧、或谄媚。
唯独陈迟,这个他曾经以为可以轻易掌控、彻底摧毁的人,用这种最彻底的方式,将他隔绝在了世界之外。
他宁愿陈迟恨他,骂他,打他,至少那样,他们之间还有连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站在他面前,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陈迟。”他忍不住,叫了他的名字。
陈迟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将收好的垃圾袋扎紧,放进清洁车下层的垃圾箱里,然后推起车,转向下一个需要清理的茶几。
完全的无视。
顾承烨看着他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带起一丝微弱的、带着清洁剂味道的风。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他知道,他过去的所作所为,像最剧烈的毒药,腐蚀了陈迟对他所有的反应,只剩下这片冰冷的、死寂的沉默。
而这沉默,正在一点点地,反噬他自己。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迟的“无视”政策执行得滴水不漏。
他开始能够模糊地预测顾承烨出现的规律和时间段,从而更加精准地规避。
如果实在避不开,他就启动“待机模式”——眼神放空,思绪飘远,身体本能地完成工作,对外界的一切刺激充耳不闻。
这天,商场进行月度消防设施检查,需要保洁配合清理消防栓和灭火器外面的灰尘,王姨把任务派给了陈迟和另外一位姓李的阿姨。
李阿姨是个大嗓门,爱八卦,一边擦着灭火器,一边压低声音对陈迟说:“哎,小陈,你发现没?咱们新老板最近来得可真勤快啊!”
陈迟动作没停,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说怪不怪?”李阿姨自顾自地说下去,“以前这商场,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大老板几次面。这倒好,几乎天天来!还总在咱们保洁负责这片转悠……”
她用手肘碰了碰陈迟,挤挤眼睛:“我看啊,八成是看上咱们这儿哪个小姑娘了!你说是不是?”
陈迟擦着消防栓玻璃的手稳得像机械臂,连频率都没有变一下,语气毫无波澜:“不知道。”
李阿姨讨了个没趣,撇撇嘴,又换了话题:“不过话说回来,这新老板长得是真俊,又有钱,就是看起来冷冰冰的,不太好接近。那天我跟他打招呼,他好像都没看见我似的,眼神直勾勾地不知道在看哪儿……”
她说着,下意识地顺着记忆中顾承烨目光的方向看去——那边是通往员工通道的入口,平时除了保洁和保安,很少有人走。
陈迟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只是更加用力地擦拭着那块已经光可鉴人的玻璃,仿佛要将上面根本不存在的污渍彻底磨掉。
李阿姨絮叨了一会儿,见陈迟始终没什么反应,也觉得无趣,便专心干自己的活去了。
陈迟却无法再平静,李阿姨无心的话语,像一块石头投入他死水般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顾承烨频繁的出现,不仅是对他的折磨,也开始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讨厌这种被放在聚光灯下审视的感觉,哪怕他只是背景板里最不起眼的一个点。
下午,他去仓库领取新的清洁用品。
仓库在商场地下二层,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货物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和纸箱混合的味道。
他刚找到需要的洗手液和垃圾袋,准备离开,仓库门口的光线再次被挡住。
顾承烨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高大的轮廓带来沉重的压迫感。
他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陈迟,脚步顿了一下,才走了进来。
通道狭窄,两人不可避免地要擦身而过。
陈迟立刻侧身,紧紧贴在货架上,尽可能拉开距离,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抱着的洗手液瓶子。
顾承烨的脚步放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踩在陈迟的心尖上。
他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木质香气,在这充满尘埃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和令人窒息。
在两人肩膀即将交错的那一刻,顾承烨停了下来。
陈迟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抱紧怀里的物品,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在心里预设了无数种可能,冷嘲热讽,强迫命令,甚至是……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承烨只是停了下来,距离他极近,近到陈迟能感受到他呼吸带起的微弱气流,能看清他西装面料上精细的纹理。
他就那样站着,沉默着,时间仿佛凝固了。
太安静了,陈迟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咚,像一面破鼓。
几秒钟后,或许更久,顾承烨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沉重得几乎要实体化。
然后,重新抬起脚,与他擦肩而过,走向仓库深处。
直到那股压迫感彻底消失,陈迟才猛地松了一口气,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他不敢停留,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仓库,跑到阳光之下,才感觉重新获得了呼吸的能力。
他不懂顾承烨想干什么,这种沉默的、如影随形的“偶遇”,比直接的折磨更让人心惊胆战。
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下地磨着他的神经。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看着高远清澈的天空,第无数次觉得,答应王姨留下的这一个月,是如此漫长而难熬。
他不知道的是,在昏暗的仓库深处,顾承烨站在一堆纸箱中间,嘴里含了一支烟,没有点燃,眼神晦暗不明。
他刚才,只是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确认他的存在,确认他不再是梦里那个抓不住的、破碎的影子。
可他靠近了,却觉得离他更远了。
陈迟用他筑起的那道冰冷的、名为“无视”的墙,将他彻底地,隔绝在了他的世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