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清晨，寒气像是细密的针，能穿透厚厚的棉服。
陈迟裹紧了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商场制服，推着清洁车，走进了尚未对外开放的商场主厅。
巨大的空间里只有安全通道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和他的脚步声一起，在空旷中回响。
他喜欢这份寂静，这让他感觉自己安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他一个，那些纠缠不休的噩梦暂时被隔绝在外。
他今天的任务是彻底清洁三楼东侧的一片公共休息区，这里摆放着几组皮质沙发和玻璃茶几，靠近一整面落地窗，白天阳光好的时候，是顾客歇脚的热门区域。
他先是用掸子仔细拂去沙发缝隙和靠背的灰尘，然后跪在地上，用半湿的抹布，一遍遍擦拭茶几的玻璃台面和金属桌腿。
水很冷，浸湿了抹布，也冻红了他的手指。
他像是感觉不到，只是专注地、反复地擦拭，直到玻璃光可鉴人，映出他模糊而平静的脸。
就在他准备起身去清洗抹布时，一个身影不期然地出现在他眼角的余光里，挡住了侧面通道口的光线。
陈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没有抬头，没有改变擦拭的动作频率，只是将目光更深的低垂，锁定在眼前那一小块玻璃上，仿佛那里存在着一个需要他全身心投入才能解决的难题。
顾承烨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
他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几乎蜷缩成一团的陈迟。
那双曾经会燃烧着熊熊恨火瞪着他的眼睛，此刻只留给他一个黑发的发顶和一小段白皙的后颈。
空气凝滞了几秒，只有陈迟手中抹布摩擦玻璃的细微声响。
顾承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试图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到一丝裂痕，哪怕是厌恶也好，但什么都没有。
陈迟把他当成了空气，一种比墙壁、比家具更不具备意义的存在。
这种认知让顾承烨心里泛起一股陌生的焦躁，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别人因他的一举一动而产生反应。
可陈迟，就算往他的心湖一颗投入石子都不会有任何反应，连一丝涟漪都吝于给予。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有些突兀：“累吗？”
两个字，干巴巴的，没有任何铺垫，也不像关心，倒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说，是他搜肠刮肚后，能找到的最不算逾越的开场白。
陈迟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根本没听见。
他换了个方向，继续擦拭茶几的另一角，专注得如同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顾承烨的眉头蹙了起来，他朝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停在距离陈迟一米多远的地方，这个距离不算近，但已经足以让陈迟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迫感。
“需要帮忙吗？”顾承烨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带着一种隐秘的紧绷。
这一次，陈迟终于有了反应。
他停下了动作，缓缓地抬起头。但他的目光并没有看向顾承烨，而是越过了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很远的一个消防栓上。
他的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枯井。
“不。”
只有一个字。
声音平淡，没有任何起伏，甚至听不出强烈的拒绝意味。
说完这个字，他便重新低下头，拿起水桶和抹布，站起身，朝着远处的卫生间走去，准备清洗工具。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更没有给予顾承烨哪怕多一秒的眼神接触。
顾承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的、挺得笔直的背影毫不留恋地远去，感觉自己像个精心准备了台词，却发现自己根本没被允许登台的蹩脚演员。
他刚才下意识地准备再说点什么，比如“桌子擦得很干净”，或者“起这么早吃饭了吗？”之类的蠢话，可陈迟连这点机会都没给他。
“不。” 就一个字，把他所有试图搭建的、笨拙的沟通桥梁，彻底斩断。
他看着陈迟消失在卫生间的拐角，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透的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终于发现，原来“无视”是比恨意更锋利的武器。
恨至少证明他还在对方心里占据着位置，无论是多么不堪的位置。
而无视，则意味着彻底的抹杀。
他抬手，有些烦躁地松了松大衣的领口，仿佛这样才能呼吸到一点新鲜的空气，商场里充足的暖气此刻让他觉得无比憋闷。
他转身，大步离开，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比来时更重，更急，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愠怒。
而卫生间里，陈迟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哗哗流下，冲刷着脏污的抹布，也冲刷着他刚刚短暂紧绷的神经。
他看着水流，眼神慢慢聚焦。
他当然知道顾承烨想干什么，那种笨拙的、高高在上的“靠近”，只让他觉得可笑，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警惕。
他不会给他任何回应，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
沉默和无视，是他现在唯一，也是最坚固的铠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