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烨靠在教学楼后墙边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却没怎么抽,任由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有些晦暗不明的神色。
刚才走廊里那声“老师来了”,他听得真切。
声音不高,没什么起伏,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与他预想中不太一样的镇定。
不是惊慌失措的喊叫,也不是义正辞严的呵斥,更像是一种冷静的、目的明确的宣告。
而且,时机掐得太准了。
就在他们刚动手不久,就在那条几乎不会有人经过的走廊,紧接着就是消防警报被触发。
太巧合了。
他身边,那个矮个子男生,外号叫“猴子”的,还在愤愤不平地嘟囔:“妈的,哪个孙子多管闲事?还拉警报,吓老子一跳!肯定是那个李昭的同伙!”
另一个胖些的男生接口:“会不会是刚转来那个?听说也是个穷鬼,跟李昭差不多……”
顾承烨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看着远处操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
他想起了那个被砸碎的警报器,还有那个声音……虽然只听过一次,但他记忆力一向很好。
是那个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成绩好得刺眼,眼神却像死水一样的转校生。
他记得那个名字,陈迟。
资料显示,家境贫寒,靠着全额助学金才能入学,性格孤僻。
这样一个看起来应该夹着尾巴做人的家伙,竟然有胆子来管他的闲事?
不是直接冲出来阻止,而是用了这种迂回的方式,有点意思。
“顾少,要不……我去查查刚才谁在那附近?”猴子试探着问。
顾承烨把烟头摁灭在树干上,随手弹开,他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浅笑:“不用。”
他倒是想看看,这个陈迟,是只有这点小聪明,还是真的有什么倚仗,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那……李昭那小子就这么算了?”猴子有些不甘。
顾承烨瞥了他一眼,眼神懒洋洋的,却带着压力:“急什么?日子长着呢。”
他今天本来也只是兴致来了,随手找点乐子。
李昭那种软柿子,捏起来没什么挑战性。反倒是这个半路杀出来的陈迟,勾起了他一丝真正的兴趣。
那双眼睛,他记得。
在教务处偶然碰到时,他见过一次。
明明是处于底层的人,眼神里却没有卑微和讨好,只有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冷漠,像是在无声地抗拒着整个世界。
当时他就觉得,这双眼睛,要是染上点别的情绪,比如恐惧,比如哀求,比如崩溃……应该会很好看。
现在看来,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一点。
“走吧。”顾承烨直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没劲。”
他率先朝着校门口走去,身后的跟班们连忙跟上。
走到教学楼拐角处时,顾承烨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扫向了某个方向——那是通往图书馆和老实验楼的路。
他的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陈迟是吗?
他记住了。
陈迟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他抱着书回到宿舍时,室友们正聚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讨论周末去哪里玩,看到他进来,说笑声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
他没在意,径直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摊开物理习题集。笔尖落在纸上,却久久没有移动。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走廊里的情景,顾承烨离开时那个扫视走廊的眼神,虽然隔得远,但他能感觉到,那里面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审视和兴趣。
一种被毒蛇盯上的冰冷感觉,顺着脊椎慢慢爬了上来。
他用力握紧了笔,指节泛白。他知道自己可能惹上麻烦了,而且是天大的麻烦。
顾承烨那种家世的人,想要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恐惧像细密的藤蔓,悄悄缠绕住心脏。
但他并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他大概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无法眼睁睁看着那个曾经对他释放过一丝善意的人,在自己面前被那样欺辱而无动于衷。
只是,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静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题目上。
无论发生什么,学习是他不能放弃的堡垒。只有知识,是别人夺不走的。
他低下头,开始演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逐渐暗下来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固执。
那道复杂的物理题最终也没有解出来,心思纷乱如麻,公式和数字在眼前扭曲变形。
陈迟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宿舍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室友们早就出去享受他们的周末夜晚了。
安静的空气里,走廊里李昭那压抑的哭声和顾承烨离开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变得愈发清晰。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宿舍里踱了两步。最终还是拿起桌上那个破旧的水壶,决定去开水房打点热水。
刚走出宿舍楼,就看到路灯下蹲着一个模糊的身影,蜷缩着,肩膀还在微微耸动。
是李昭。
他脸上的红痕更加明显了,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有些狰狞。
眼镜没了,他眯着眼睛,看东西很吃力的样子。
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下午那些被撕烂的书本和文具,还有那副坏掉的眼镜。
他蹲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无助又可怜。
陈迟的脚步停住了,他本可以装作没看见,径直走开。打水回来,也不过几分钟的事。
但他看着李昭那副样子,想起他小声跟自己道谢时的神情,心里那点硬邦邦的东西,似乎又被触动了一下。
他沉默地走过去,在李昭面前站定。
察觉到有人,李昭受惊般抬起头,眯着眼努力辨认。
当看清是陈迟时,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用手遮住脸上的伤,却又意识到这于事无补,动作僵在半空。
“……陈迟?”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陈迟没应声,目光落在他肿起的脸颊和破裂的嘴角上,比下午看起来更严重了。
“去医务室。”陈迟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放轻了声音。
李昭愣了一下,连忙摇头:“不,不用了……我,我回宿舍擦点药就行……”
“感染了更麻烦。”陈迟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很有力。
他看着李昭:“能走吗?”
李昭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的冷漠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固执的坚持。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试着站起来。但因为蹲得太久,腿脚发麻,踉跄了一下。
陈迟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触手一片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陈迟没再说什么,扶着他,朝着校医务室的方向走去。李昭拎起那个装着“残骸”的塑料袋,另一只手被动地由陈迟搀扶着。
去医务室的路不算近,要穿过大半个操场。
夜晚的操场很安静,只有远处篮球场上还有人在打球,砰砰的运球声和呼喊声隐约传来。
两人一路无话。
李昭几次偷偷看向陈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陈迟那张在路灯明暗交错下显得格外冷硬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感觉到,扶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虽然瘦,却很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终于到了医务室,值班的是个中年女校医,看到李昭脸上的伤,皱了皱眉,但没多问,只是示意他坐下检查。
“怎么弄的?”校医一边戴手套一边例行公事地问。
李昭低下头,嗫嚅着:“摔,摔的……”
校医看了他一眼,没戳穿,开始清理伤口。酒精棉球触碰到破皮的地方,李昭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身体缩了一下。
陈迟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看着校医熟练地消毒、上药、贴上纱布,整个过程,他就像一个沉默的背景板。
校医处理完脸上的伤,又检查了一下他身上,胳膊和后背有几处淤青。
“没什么大事,皮外伤。这两天注意别沾水,按时擦药。”校医开了些外用药,又拿了一小瓶消炎药,“这个口服,一天三次。”
李昭接过药,连连道谢。
校医看了看站在旁边的陈迟,又看了看李昭,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挥挥手:“行了,回去好好休息。”
走出医务室,夜晚的凉风一吹,李昭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脸上的伤口处理过后,火辣辣的疼感减轻了些,但心里的屈辱和后怕却挥之不去。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陈迟,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迟,今天……真的,真的太谢谢你了!”他的声音带着哽咽,“要不是你……我……”
陈迟侧身避开了他的鞠躬,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用。”
“那些书……还有眼镜……”李昭看着手里的塑料袋,眼神黯淡。
书本还好,可以想办法借同学的抄笔记,可眼镜坏了,配一副新的要花不少钱,他不敢跟家里开口。
陈迟的目光也落在那袋东西上,沉默了几秒,才说:“眼镜慢慢想办法,别着急。”
他能说的,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他自己尚且泥菩萨过江。
“我知道……”李昭低下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擦了擦眼角,“总之,谢谢你。以后……以后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
他说这话时没什么底气,他知道自己能力有限,可能根本帮不上陈迟什么忙。
陈迟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茬,只是说:“回去吧。”
两人再次沉默地往宿舍区走,快到李昭宿舍楼下时,陈迟停下了脚步。
“就送到这吧。”他说。
李昭点点头,再次道谢:“谢谢你,陈迟。”
陈迟只是摇了摇头,然后转身,毫不留恋地朝着自己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背影依旧挺直,孤独,融入了浓浓的夜色里。
李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五味杂陈。
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丝莫名的担忧。他知道陈迟因为帮自己,可能惹上了大麻烦。
他握紧了手里的药袋和那个装着破碎物品的塑料袋,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离陈迟远一点,不能再连累他了。
而走远的陈迟,心里则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并不指望李昭的回报,也不在乎是否被连累。他做这件事,仅仅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
仅此而已。
至于后果……他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天幕上几颗稀疏的星子,眼神暗沉。
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