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夜晚,商场迎来了客流高峰。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水和人体的味道,混合成一种繁华而躁动的气息。
陈迟负责的一楼男士卫生间,也迎来了它最忙碌的时刻。
他刚清理完一个隔间,正推着清洁车准备去补充洗手液,卫生间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个满身酒气、步履蹒跚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男人脸色通红,眼神涣散,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他踉跄着走到小便池前,却站不稳,身体歪歪扭扭,尿液溅得到处都是,甚至溅到了刚好经过附近的陈迟的裤腿上。
陈迟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后退了一步,准备等男人离开后再去清理。
那男人解决完,拉上拉链,转过身,醉眼朦胧地四下张望,似乎想找洗手台,却一眼看到了推着清洁车、穿着蓝色工作服的陈迟。
他晃晃悠悠地朝陈迟走过来,带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酒臭。
“喂……洗……洗手的地方呢?”男人大着舌头问,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陈迟脸上。
陈迟侧身,指了指不远处的洗手台,声音平静:“那边。”
男人却没动,反而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陈迟,目光最后落在他因为旧伤而站立姿势略显不自然的右腿上。
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发出一声嗤笑:“嗬……原来是个瘸子啊?一个瘸子也能……也能在这儿干活?”
“瘸子”两个字,狠狠扎进陈迟的耳朵里。
他的身体控制不住颤抖了一下,握着清洁车把手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关于疼痛、关于屈辱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伴随着这个词,疯狂地涌上心头。
但他强行压了下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重复了一遍:“洗手台在那边。”
他试图推车离开,不想与一个醉鬼多做纠缠。
但那男人却不依不饶,一把抓住了陈迟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走……走什么走?老子……老子跟你说话呢!一个瘸子……神气什么?”
陈迟的手臂被他攥得生疼,那股令人作呕的酒气几乎要让他窒息。
他试图挣脱,但男人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
“放手。”陈迟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压抑的怒意。
“放……放手?”男人嘿嘿笑了起来,另一只手竟然抬起来,想去拍陈迟的脸,“脾气还不小……让哥哥看看,你这小脸长得……”
周围有几个正在洗手的顾客,看到这情形,都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快步离开,没有人上前制止。
在这种场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大多数人的选择。
陈迟猛地偏头躲开那只脏手,心中的怒火和屈辱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破他维持的平静外壳。
他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甩开了男人的钳制,因为用力过猛,他踉跄了一下,右腿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
那男人被甩得后退两步,撞在身后的隔间门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他似乎被激怒了,酒意上涌,脸色变得更加狰狞:“妈的……敢推我?你个死瘸子!看老子不打死你!”
他骂骂咧咧地,挥舞着拳头,就要朝陈迟扑过来。
陈迟瞳孔微缩,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准备迎接这场不可避免的冲突。
即使知道可能会吃亏,他也绝不会再像过去那样,任由人欺凌侮辱。
就在男人的拳头即将落下之际,一个身影快如闪电般从卫生间门口冲了进来,带着一股凛冽的风。
那身影极快,快到陈迟只看到一道深色的残影掠过。
下一秒,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醉汉一声短促的痛呼,那个挥舞着拳头扑向陈迟的身影,就像一只破麻袋一样,被狠狠一拳砸在脸颊上,整个人向后趔趄着摔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陈迟愣住了,握着拳头的手还僵在半空。
他看清了那个突然出现的人。
是顾承烨。
他今天没有穿正装,只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和同色长裤,身形利落。
此刻,他背对着陈迟,站在那个倒在地上的醉汉面前,身姿挺拔,却散发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纯粹的暴戾气息。
倒在地上的醉汉被打懵了,捂着脸,哼哼唧唧地半天没爬起来。
待他看清打他的人是谁,酒醒了一半,但怒气更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操……你他妈谁啊?敢打老子……你知道老子……”
他的话没能说完。
顾承烨根本没有给他废话的机会,他俯下身,一把揪住醉汉的衣领,几乎是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然后毫不犹豫地,又是一拳,狠狠砸在对方的腹部。
这一拳比刚才那一下更重,更狠。
醉汉的眼睛瞬间凸出,像一条离水的鱼,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痛苦的“嗬嗬”声,身体蜷缩成一团,鼻涕眼泪一起涌了出来。
顾承烨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里面翻涌着骇人的戾气。
他看着手里这个如同烂泥般的男人,仿佛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需要被彻底摧毁的垃圾。
那个骂陈迟“瘸子”的画面,像最烈的燃油,点燃了他心底最暴虐的火焰。
他自己可以折磨陈迟,可以让他痛苦,但别人,谁都不行!
谁都不能动他一根手指头,谁都不能用那种侮辱性的字眼骂他!
“你算个什么东西?”顾承烨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疯狂,他揪着醉汉的衣领,将他死死按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也配碰他?也配骂他?”
他抬起拳头,眼看着第三拳就要落下,这一拳,是朝着对方的面门去的。
“顾承烨!”
一个冰冷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刀,骤然切断了这失控的场面。
顾承烨挥拳的动作猛地顿住,僵在半空。
他被这个声音唤回了一丝理智,有些难以置信地,缓缓回过头。
陈迟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体,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或感激,只有一片冰冷的、残酷的平静。
他看着顾承烨,看着他那双因为暴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那只青筋暴起、停滞在半空的拳头,一字一顿地,清晰地问道:“你要打死人吗?”
这句话,没有任何情绪,却像一盆冰水,从顾承烨的头顶浇下,瞬间熄灭了他眼中翻腾的戾火。
他要打死人吗?
在陈迟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虚妄的平静眼眸的注视下,顾承烨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做什么。
他在失控,在被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强烈的保护欲和占有欲驱使着,几乎要当众酿下大祸。
他看着陈迟,看着他那张苍白却异常镇定的脸,再看看被自己掐着脖子、已经翻起白眼的醉汉,一种荒谬感和后怕感同时涌上心头。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揪着醉汉衣领的手。
失去了支撑,那个醉汉像一滩烂泥一样滑倒在地,蜷缩着身体,发出痛苦的呻吟,却再也不敢发出任何咒骂。
顾承烨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背上因为刚才用力过猛而破损的皮肤渗出血丝。
他看着陈迟,眼神复杂难辨,有未散的暴戾,有后怕,有茫然,还有一丝被看穿狼狈的难堪。
陈迟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去看地上那个醉汉。
他只是默默地扶起刚才被撞歪的清洁车,检查了一下没有损坏,然后推着车,平静地、一步一步地,从顾承烨身边走过,走向卫生间门口,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与他毫无关系。
只是在经过顾承烨身边时,他极轻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别在这里发疯。”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充满酒气、暴力和混乱的是非之地。
顾承烨僵在原地,听着陈迟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感觉那句“别在这里发疯”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他以为的保护,在陈迟眼里,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发疯”。
他看着自己手背上渗出的血珠,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和陈迟之间横亘着的,不仅仅是过去的伤害,还有此刻,这种截然不同的、对世界和周遭的反应方式。
他依旧不懂,该如何真正地,靠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