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烨在洗手台前站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水流一直哗哗地冲着,手背上的血迹被冲刷干净,露出底下泛白的伤口和周围红肿的皮肤。
刺痛感一阵阵传来,但他毫无所觉。
直到两个穿着黑色西装、气质干练的男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卫生间门口,其中一人恭敬地低声道:“顾总。”
顾承烨这才像是被惊醒,关掉了水龙头。
水流声戛然而止,卫生间里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那个蜷缩在角落的醉汉因为恐惧而发出的、压抑的抽气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透过镜子,看着门口那两个属于顾家,专门处理“麻烦”的影子。
“带走吧。”他声音沙哑地吩咐,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按规矩处理。”
“是。”两人应声,动作迅速而专业地走向那个醉汉,一人一边,毫不费力地将已经软成一滩泥的男人架了起来,捂住了他的嘴,阻止了他可能发出的任何声音,快速而无声地拖离了现场。
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秒。
卫生间里彻底安静下来,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酒气,以及洗手台边缘溅上的几滴不起眼的水渍,证明着这里曾有过短暂的混乱。
顾承烨依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黑色的毛衣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的脸色依旧不好看,眼神深处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平息的波澜。
他抬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破皮的手背,细微的刺痛让他皱了下眉。
这痛感很真实。
但比这更真实的,是陈迟离开时那道决绝的、没有丝毫留恋的背影,和那句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的“别在这里发疯”。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他第一次强行囚禁陈迟,对方激烈反抗,被他用镇定剂镇压后,那个少年醒来时,看他的眼神。
也是这样的冰冷,甚至带着更浓烈的恨意,但至少,那眼神是聚焦在他身上的,是有“内容”的。
而现在,陈迟看他的眼神,常常是空的,或者,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就像今天,他阻止他时,眼神里没有对他这个“施暴者”的恐惧,也没有对“保护者”的感激,只有一种对“暴力”本身的厌弃和冰冷评判。
这种被彻底“客体化”的感觉,让顾承烨心里堵得厉害。
他宁愿陈迟恨他。
恨,至少还是一种强烈的情感连接。
而无视和冰冷的评判,则意味着他在对方心里,已经连被恨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他整理了一下毛衣的领口,转身,走出了这个让他感到无比憋闷的卫生间。
走廊里依旧人来人往,没有人知道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光鲜亮丽的商场秩序井然,仿佛一切阴暗和不堪都能被轻易抹去。
顾承烨大步走着,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想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刚刚让他尊严扫地的现场。
他经过一个个橱窗,里面陈列着昂贵的商品,折射着璀璨的灯光。
这一切曾经都是他权力和地位的象征,是他习以为常、甚至不屑一顾的背景板。但此刻,这些奢华的光影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浮。
他发现自己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用金钱和暴力构筑的世界,在陈迟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注视下,正在一点点地失去意义。
接下来的两天,商场里风平浪静。
关于那个醉酒闹事的男人,没有任何后续的消息流传出来。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人询问,没有人议论,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陈迟照常上班、下班,他刻意避开了五楼那片区域,连接近那边的货运电梯都尽量少用,他不想再遇到任何可能引起麻烦的人或事。
然而,有些变化,还是在悄无声息地发生。
他注意到,商场保安巡逻的频率似乎增加了,尤其是在人流量大的时段和区域,保安人员的表情也比以往更加严肃警惕。
另外,他负责的区域,包括那个出事的卫生间,被格外“关照”了。
每天他上班前,那里都已经被夜班保洁打扫得格外干净,几乎让他无事可做。
他起初以为是夜班同事格外负责,但连续几天都是如此,他便明白了。
这又是顾承烨的手笔。
他用他的方式,在弥补,或者说,在试图抹去那天失控行为留下的痕迹。
用更严密的安保来预防类似事件,用过度清洁来掩盖那场冲突存在的气息。
陈迟对此没有任何感觉,既不觉得被保护,也不觉得被冒犯。
他只是默默地将这些变化记在心里,更加坚定了一个月后离开的决心。
这天傍晚,临近下班,陈迟正在工具间清洗拖把。王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点欲言又止的表情。
“小迟啊,”王姨搓了搓手,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那个……前两天的事儿,你没吓着吧?”
陈迟冲洗拖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没事,王姨。”
“唉,你说这都什么事儿啊。”王姨叹了口气,“脑子有病,喝成那样跑来闹事……也多亏了……”
她话说到一半,像是意识到什么,赶紧刹住了车,含糊道:“反正人已经被派出所带走了,听说拘留了,以后肯定不敢再来了。”
陈迟没说话,只是专注地拧干拖把上的水。
他知道,那个醉汉绝不仅仅是“被派出所带走拘留”那么简单,但他不会说破。
王姨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总觉得这孩子心里藏着太多事,沉甸甸的。
那天虽然她不在现场,但也听其他人描述了大概,都说新老板当时样子挺吓人的,是为了保护陈迟才动了手。
可看陈迟这反应,完全没有半点后怕或者感激的样子,反而比平时更加沉默。
“小迟啊,”王姨忍不住又开口道,“不管怎么说,事情过去了就别想了。咱们平平安安把这段时间干完,啊?”
她话里有话,指的是陈迟辞职的事情。
陈迟点了点头,低声道:“嗯,我知道,谢谢王姨。”
他拎起拧干的拖把,走出了工具间。走廊里灯已经亮了起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善后工作做得天衣无缝,冲突被完美掩盖,潜在的威胁被清除,这一切都符合顾承烨的行事风格——高效、冷酷、不留痕迹。
但陈迟知道,有些痕迹是抹不掉的。
比如他右腿此刻依旧隐约的酸痛,比如他脑海里那个失控的、充满戾气的眼神,比如那句“别在这里发疯”之后,心里涌起的无边无际的疲惫。
顾承烨或许以为处理了外部的麻烦,就能改变什么。
但陈迟清楚,他们之间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