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烨有个习惯,在他掌控的领域里,视线必须无处不在。
商场最高层的办公室的电脑屏幕,可以随意调取任何一个公共区域的监控画面。
这几天,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处理文件间隙,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瞥向屏幕一角,那个显示着一楼某个偏僻卫生间附近通道的窗口。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确保商场的绝对安全,杜绝再次发生醉酒闹事之类的事件。
但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他在看那个穿着蓝色工作服,沉默得像一道影子的身影。
陈迟今天的状态明显不对。
虽然隔着屏幕,画面不算特别清晰,但顾承烨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异常。
陈迟的动作比平时迟缓了许多,不再是那种带着压抑力量的流畅,而是透着一股虚浮的无力感。
他擦拭洗手台时,中途停顿了好几次,微微佝偻着背,像是在喘息。有两次,他甚至需要伸手扶住墙壁,才能稳住身体。
顾承烨的眉头无意识地蹙紧。
画面里,另一个保洁阿姨——那个姓李的大嗓门女人——走过去,似乎跟陈迟说了句什么,还伸手想去碰他的额头。
陈迟侧身避开了,摇了摇头,然后推着清洁车,走向了工具间方向,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顾承烨的手指在光滑的实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有些紊乱。
他想起那天在卫生间,陈迟被他拉住手臂时,那骤然绷紧的、脆弱的骨骼线条。
想起他推开醉汉时,因为腿伤而踉跄的那一下。
还有最后,那双冰冷平静,却仿佛能看穿他所有卑劣的眼睛。
是受了凉?还是……旧伤复发了?
这个念头让顾承烨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陈迟身上的旧伤,几乎没有一处与他无关。
额角的疤痕,腿上阴雨天就会发作的疼痛,还有那些隐藏在衣服底下,更多看不见的……
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带,感觉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过于足了,让他有些透不过气。
他拿起内线电话,想叫助理进来,吩咐他去……去做什么?
让商场医务室的人去看看?还是直接让司机备车,去把那个不肯低头的人强行带去医院?
手指悬在按键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几乎能预料到那样做的后果,陈迟不会领情,只会用更冰冷的沉默,或者更激烈的抗拒来回应他,他那句“别在这里发疯”言犹在耳。
他现在做的任何事,在陈迟看来,恐怕都带着“发疯”的性质。
他最终颓然地放下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目光却依旧死死地盯着那个监控窗口,看着陈迟再次从工具间出来,动作更加缓慢地开始清理垃圾桶。
看着他每一次弯腰时,那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和僵硬。看着他偶尔抬手,用手背抵住额头,似乎在忍受着眩晕。
顾承烨坐直了身体,一种陌生的、类似于焦急的情绪在他胸腔里蔓延。
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可现在,面对一个生病却依旧倔强地停留在他的视野里、用沉默与他抗衡的人,他发现自己竟然束手无策。
这种无力感,比任何商业对手的刁难都更让他感到挫败。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是权力和金钱无法强行扭转的。
比如一个人的意志,比如一段破碎的关系,比如……那份早已被他亲手碾碎殆尽的信任。
屏幕里,陈迟似乎咳嗽了起来,即使隔着监控,顾承烨仿佛也能感受到那咳嗽带来的、身体的剧烈震颤。
他看见陈迟扶着清洁车,弯下腰,咳得几乎喘不过气,单薄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顾承烨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感到一种坐立难安的焦躁,像是一团火在胸腔里烧,却找不到出口。
他不能再这么看着。
但他又能做什么?
直接出现在他面前?除了激起他更强烈的反感和警惕,还能有什么作用?
顾承烨停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繁华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这一切曾经都是他权力版图的点缀,此刻却显得无比空洞。
他的世界很大,大到可以轻易抹去一个醉汉的存在。
他的世界又很小,小到连给一个生病的人送点药,都显得如此艰难,如此进退维谷。
最终,冲动,或者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焦灼,压过了理智。
晚上十点,商场早已结束营业,后勤区的灯也一盏盏熄灭。
顾承烨没有叫司机,自己开了一辆不常使用的黑色SUV,来到了商场后方那片老旧的员工宿舍区。
与他平时出入的高档公寓和别墅区不同,这里的环境显得杂乱而破败。
几栋灰扑扑的筒子楼矗立在寒风中,墙皮有些剥落,楼道口的铁门锈迹斑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混合着油烟和垃圾的味道。
顾承烨将车停在远离路灯的阴影里,熄了火。
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向其中一栋据调查是陈迟居住的楼。大部分窗户都黑着,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昏黄的灯光。
他不知道陈迟住在哪一间,王姨的资料上只记录了楼栋和楼层,他也没打算上去。
他只是……没办法再待在那个能随时看到他,却触摸不到,也无法施加任何影响的监控屏幕后面。
北方的冬夜,气温低得骇人。车内的暖气很快散尽,冰冷的空气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呵气成霜。
顾承烨只穿了一件不算太厚的羊绒大衣,没过多久,刺骨的寒意就穿透了衣料,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下了车,靠在冰冷的车门上,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猩红的火点在浓重的夜色里明明灭灭。
尼古丁的气息吸入肺腑,带来短暂的麻痹,却无法驱散心头的烦闷和那丝莫名的,因为看到陈迟生病而涌起的心疼?
他厌恶这个词。
心疼这种软弱的情绪,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尤其不该出现在面对陈迟的时候。
可当他看着监控里那个人咳嗽得蜷缩起来的样子,看着他扶着墙勉强支撑的虚弱,那种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的感觉,真实得无法忽视。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耳朵和手指很快就冻得麻木了。
他抬头望着那栋沉默的宿舍楼,想象着陈迟此刻可能正躺在某一张冰冷的床铺上,因为高烧和咳嗽而辗转难眠,或许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
他记得陈迟很怕冷,以前被囚禁的时候,每到冬天,即使房间里暖气充足,他也会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像一只缺乏安全感的小兽。
而现在,他住在这种地方。
顾承烨狠狠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他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里面放着两个硕大的购物袋。是他来的路上,拐去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高档药店和进口超市买的。
里面塞满了各种东西:有效果最好的进口退烧药、感冒药、止咳糖浆、预防支气管炎的抗生素、增强抵抗力的营养补充剂,有蜂蜜、喉糖、独立包装的暖宝宝,还有几盒看起来就很滋补的即食燕窝和虫草汤料。
他看着这两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动作有些迟疑。
这些东西,与他此刻身处的环境,以及他要送给的对象,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可笑。
陈迟会要吗?
大概率不会,他大概率会看都不看,就直接扔进垃圾桶。
那自己现在站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挨冻,又是在干什么?
顾承烨靠在冰冷的车身上,仰头看着墨蓝色的、没有几颗星星的夜空,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了某种深刻的怀疑和荒谬感。
他曾经以为,只要他想要,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包括这个人。
可现在,他连送一袋药,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不会被拒绝的理由。
时间在冰冷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宿舍楼的灯光又熄灭了几盏,周围愈发寂静,只有风声呼啸。
顾承烨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腿脚已经冻得僵硬,失去知觉。他只是固执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弃在寒冬里的犬类。
仿佛这种肉体上的痛苦,能够稍微缓解一点他内心那种无处着力的焦躁和愧疚。
是的,愧疚。
这个他曾经嗤之以鼻的词语,此刻正清晰地啃噬着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