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色还是一片沉郁的墨蓝，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丝微弱的鱼肚白。寒风依旧凛冽，刮在脸上生疼。
王姨裹紧了厚厚的棉袄，围着大围巾，戴着毛线帽，全副武装地走出宿舍楼，准备去商场开始一天的早班工作。
她年纪大了，觉少，总是第一批到岗的人。
刚走出楼道口，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嘴里嘀咕着：“这鬼天气，真是要冻死人……”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被停在阴影里的那辆黑色SUV吸引了。这车看起来就很贵，与这片破旧的宿舍区格格不入。
更让她惊讶的是，车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身影高大，却微微佝偻着，靠在车身上，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一动不动，像是凝固了一般。
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甚至眼睫毛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王姨心里咯噔一下，这大冬天的，谁在这儿站了一夜？不会是……冻坏了吧？
她壮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线，仔细一看，顿时惊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顾……顾总？！”她失声叫了出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靠在车上的男人似乎被她的声音惊醒，极其缓慢地、有些僵硬地转过头来。
他的脸色冻得青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神因为长时间的寒冷和等待而显得有些涣散，但在看到王姨的瞬间，迅速凝聚起一丝清明，还试图扯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但那笑容因为肌肉僵硬而显得异常古怪。
“王……姨。”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破音，带着明显的寒气。
“哎呀！真是您啊顾总！”王姨赶紧小跑过去，又是惊讶又是担忧，“您……您怎么在这儿站着？这……这得多冷啊！站了多久了？快，快上楼暖和暖和！”
她看着顾承烨这副几乎冻僵的样子，心里震惊万分。
这可是商场的新老板，身家亿万，怎么会大早上的，跑到他们这破员工宿舍楼下站着挨冻？这要是冻出个好歹来……
顾承烨摆了摆手，动作因为僵硬而显得迟钝。
他弯腰，费力地提起放在脚边的两个巨大的、印着高档药店和超市logo的购物袋，递向王姨。
“这个……”他的牙齿控制不住在打颤，声音断断续续，“麻烦您……交给陈迟，他……好像病了。”
王姨愣住了，看着那两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袋子，又看看顾承烨冻得青白的脸，一时之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许多念头——新老板对陈迟异常的关注，前几天卫生间那场冲突，陈迟突如其来的病，还有此刻，老板明显在这里守了一夜就为了送药？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说是您给的。”顾承烨补充道，语气里藏着请求，甚至有一丝狼狈，他不想让陈迟知道这东西是他送的。
王姨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到顾承烨那副快要支撑不住的样子，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连忙接过那两个沉甸甸的袋子：“哎，好，好，您放心，我……我这就给他拿上去。顾总，您赶紧回去吧，这太冷了，别冻坏了身体！”
顾承烨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动作有些踉跄地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室。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靠在方向盘上，缓释冻僵的身体。
王姨提着袋子，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SUV在寒冷的晨曦中，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缓缓驶离，消失在街角。
手里沉甸甸的重量，和刚才顾承烨那副狼狈却执拗的样子，在她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全是昂贵的药品和补品。
这得花多少钱？更重要的是，得花多少心思？
她想起陈迟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和警惕。
王姨叹了口气，心里五味杂陈。
她似乎，不小心窥见了一个巨大而复杂的秘密的一角。
王姨提着那两个沉重的袋子，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宿舍楼。
她没有立刻去找陈迟，而是先回了自己房间，把东西放在椅子上，看着它们发了一会儿呆。
袋子里面的东西琳琅满目，光是退烧药就有好几种，中文的，外文的，还有贴着详细服用说明的纸条，字迹凌厉霸道，是顾承烨的笔迹。
营养品、暖宝宝、甚至还有即食的燕窝……这哪里是普通同事或者上级的关心？这简直像是……像是把整个药店和保健品柜台都搬来了。
而且，顾承烨那句“就说是您给的”，更是欲盖弥彰。
陈迟那孩子虽然沉默，但不傻，这么一堆明显超出她经济能力和认知范围的东西，她怎么解释？
王姨感到一阵头疼，她就是个普通的保洁主管，只想安安分分干活，带好手下的员工，不想卷入任何是非，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就异常复杂的、老板和下属之间的纠葛。
但看着顾承烨刚才那副冻僵的样子，她又实在硬不起心肠拒绝。
那眼神里的执拗和一丝恳求，是她从未在这位年轻老板身上看到过的。
她在房间里踱了几步，最终还是一咬牙，提起了袋子。
无论如何，东西得送过去。陈迟还病着，这些药或许真的用得上。
她走到陈迟宿舍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过了一会儿，门才被拉开一条缝。
陈迟穿着单薄的睡衣，脸色比昨天更加潮红，嘴唇干裂，眼神因为高烧而显得有些涣散。
他看到王姨，愣了一下，声音沙哑：“王姨？这么早……”
“给你送点药过来。”王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她把袋子从门缝里递进去，“我看你病得不轻，这些药效果挺好的，你赶紧吃点。”
陈迟的目光落在那个印着知名药店logo的袋子上，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极度的警惕和冰冷，那速度太快，快得让王姨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没有接。
“王姨，我吃过药了。”他低声说，声音因为咳嗽而断断续续，“这些……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您拿回去吧。”
果然。
王姨心里叹了口气。
她看着陈迟烧得通红却依旧倔强的脸，心里一软，压低了声音：“小迟，跟姨说实话，你是不是……认识顾总？”
陈迟的身体猛的僵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的所有情绪，只是重复道：“药您拿回去吧，谢谢您。”
他的抗拒如此明显，几乎带着一种生理性的厌恶。
王姨知道不能再问下去了，她看着陈迟虚弱的样子，心里又是着急又是无奈。
她想了想，换了一种方式，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这是姨给你的！你看你病成什么样了？再硬撑下去，工作还要不要了？快要检查了还不来干活？赶紧拿着！按时吃药！这是命令！”
她把袋子强行塞进陈迟怀里，不等他再拒绝，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生怕陈迟会追上来把东西还给她。
陈迟抱着怀里沉甸甸的、散发着陌生而昂贵气息的袋子，站在原地，门外的冷风吹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看着王姨几乎是逃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
那些包装精致的药品，那张写着服用方法的、字迹熟悉的纸条，还有那些他只在广告上看过的滋补品……一切都指向那个他拼命想要逃离的人。
王姨的掩饰，拙劣而徒劳。
他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高烧让他的头脑昏沉，但心却像被浸在冰水里，清醒地刺痛着。
陈迟最终还是关上了门，提着那两个袋子，回到了他那张冰冷的床铺边。
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逐渐亮起的熹微晨光，看着地上的东西。像看着两颗烫手的山芋，或者说，两颗包装精美，却内里腐朽的毒药。
他蹲下身，手指有些发抖地，拨开袋子里的物品。
退烧药，感冒药，止咳糖浆，抗生素……种类齐全，考虑得堪称周到，甚至还有暖宝宝和蜂蜜。
真是……难为他了，顾承烨大概从来没为这种小事费过心吧？毕竟他习惯了动动手指，就有人为他处理好一切，包括处理掉不顺眼的人。
陈迟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嘲讽的弧度，但这弧度很快就因为一阵猛烈的咳嗽而扭曲，他捂住胸口，咳得眼前发黑，肺叶像是被撕裂般疼痛。
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床沿，大口地喘息着，额头上渗出虚弱的冷汗。
身体很难受，喉咙像是被火烧过，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刀割般的痛楚。脑袋昏沉得像塞满了棉花，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无力。
他知道自己需要药，王姨给的普通感冒药效果不大。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堆昂贵的药品上。
吃，还是不吃？
吃了，就意味着接受了这份来自顾承烨的、“偷偷摸摸”的馈赠。
这会不会让他产生某种可笑的误解，以为自己在软化，在妥协？
不吃？就这样硬扛下去？他的身体很可能真的会垮掉。
他还有工作要做，他还要撑过这最后一段时间，然后彻底离开，他不能倒在这里。
两种念头在他脑海里激烈地交战。
高烧带来的混沌和身体极度的不适，最终摧毁了他一部分理智构筑的防线。
生存的本能，压过了精神上的抗拒和骄傲。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盒进口的退烧药，按照纸条上凌厉字迹标注的剂量，抠出两粒，没有用水，就那么干咽了下去。
药片滑过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更强烈的异物感和恶心，他强忍住了。
然后，他又拿起那瓶止咳糖浆，拧开，喝了一小口。黏稠甜腻的液体包裹住灼痛的喉咙，暂时带来了一丝舒缓。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瘫软在地，背靠着床沿，闭上眼睛，等待着药效发作。
他没有动那些营养品和补品，没有去碰那些暖宝宝。
退烧药和止咳糖浆，是他为了维持基本机能、为了能继续工作而不得已做出的妥协。
其他的，他不需要，也不想要。
窗外，天光渐渐放亮，宿舍里其他人的闹钟开始接二连三地响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陈迟依旧坐在地上，感受着退烧药开始起作用后，体内逐渐升腾起的热意和微微的汗意。身体舒服了一点，但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却没有丝毫回暖。
他收下了药。
但他依旧，未发一言。
这沉默，是他最后，也是最可笑的防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