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指缝里的沙,悄无声息地滑落。
陈迟吞下那些来自顾承烨的、效果显著的药片和糖浆,高烧和剧烈的咳嗽在几天后终于偃旗息鼓,虽然身体依旧残留着病后的虚弱和时不时的零星咳嗽,但至少能支撑他完成日常的工作。
他像一只受伤后舔舐伤口的野兽,更加沉默,也更加警惕。
对于那晚之后悄然出现在他宿舍门口,定期更换的、装着新鲜水果和清淡粥品的保温盒,他没有视而不见,那太浪费了,他把吃的分给了同宿舍的叔叔,自己绝不会碰一口,绝不给予任何回应。
顾承烨似乎也接受了他这种消极的抵抗,没有再试图出现在他面前,也没有通过王姨或其他渠道传递任何信息。
一种诡异的、脆弱的平衡在两人之间维持着,像一根绷紧的、不知何时会断裂的弦。
就在陈迟以为这种状态会持续到他离开的那天时,一个他几乎已经遗忘的日期,伴随着一阵尖锐的手机铃声,突兀地闯入了他的生活。
那是一个周六的傍晚,他刚结束一周的工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
窗外飘着细碎的雪花,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昏黄的光线透进来,勾勒出家具简陋的轮廓。
他脱下带着室外寒气和清洁剂味道的工作服,正准备去洗漱,扔在床上的那只老旧智能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铃声是他随手设置的默认铃声,尖锐而急促,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迟的动作顿住了,他的手机几乎是个摆设,除了王姨和李阿姨偶尔会打电话问他是否需要带饭,或者通知临时的工作调整,几乎没有别人会联系他。
他走过去,拿起手机。
屏幕上闪烁着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他多年未曾回去的南方老家。
一种冰冷的预感,像细小的蛇,沿着脊椎悄然爬升。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因为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
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昏沉与寂静。
但仅仅几秒钟后,那个号码再次固执地亮了起来,铃声重新撕裂宁静。
陈迟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几乎可以猜到电话那头是谁。
在他过去的十几年人生里,会在这个特定的、即将到来的日期前后联系他的人,只有一个。
他的“家”。
或者说,那栋他睡了十几年沙发,像个寄居客一样的房子。
他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听着。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显得有些陌生的热情,夹杂着些许南方口音。
“喂?是小迟吗?是妈妈呀。”
“妈妈”这个词汇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陈迟心里激起了微弱的、却带着钝痛的涟漪。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听到过这个女人用这样的自称,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了。
他依旧沉默着,呼吸几不可闻。
那边的女人有些尴尬,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点明晃晃的埋怨:“喂?小迟?听得到吗?怎么不说话呀?”
陈迟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的荒原。
他开口,声音因为病后初愈和长久的沉默而有些沙哑干涩:“听得到,有事?”
电话那头的女人,陈迟生物学上的母亲,被儿子这过于冷淡和直接的反应噎了一下。
短暂的沉默后,那股刻意营造的热情又迅速覆盖了上来,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凝滞从未发生。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跟妈妈说话呢?”女人嗔怪道,语气亲昵得让陈迟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没事妈妈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啦?就是想你了呀!”
陈迟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他想笑,却又觉得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想他?这真是他这辈子听过最荒谬的笑话之一。
他没有回应这虚伪的温情,只是重复问道:“有事吗?”
女人有些讪讪,但很快又调整了情绪,声音里带着一种夸张的惊喜:“小迟啊,后天是你生日啦!你都多少年没在家过生日了?妈妈记得呢!今年说什么也得给你好好过一下!”
生日?
陈迟恍惚了一下,是啊,后天,他几乎已经忘了这个日子的存在。
在他的记忆里,这个日子从未与“庆祝”或“快乐”联系在一起。
更多的时候,是看着弟弟吹灭蛋糕上的蜡烛,接受着父母的拥抱和礼物,而他,像一道透明的影子,缩在客厅的沙发角落,连一块属于自己的蛋糕都是一种奢望。
“你爸爸也挺想你的。”女人见他不说话,又赶紧补充道,拉上了另一个几乎在他人生里缺席的角色,“你看你一个人在外面这么多年,多辛苦啊!回来吧,回家来,妈妈给你做你以前爱吃的菜……”
她的话里带着一丝心虚,但很快又被更强烈的意图掩盖:“反正你回来就对了!咱们一家人好好给你过个生日!”
一家人?
陈迟的心像是被尖刺狠狠刺了一下,尖锐的疼痛过后,是麻木的冰冷。
他听着电话那头女人喋喋不休的“思念”和“邀请”,那些词汇像是一团团裹着糖衣的毒药,甜腻得令人作呕。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说这些话时,脸上那副努力挤出来的、并不熟练的慈爱表情。
这一切,太反常了。
从他考上高中拒绝支付学费,到后来他们毫不犹豫地在顾承烨提供的退学同意书上签字,拿钱将他“卖”掉,他们已经有多少年没有主动联系过他了?
五年?六年?还是更久?
现在,突然想起他生日了?突然想起他这个儿子了?
这背后,一定有什么原因。
陈迟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像在听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的演出。
直到女人的声音因为得不到回应而逐渐变得有些干巴巴,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时,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我后天要上班。”
“上班请个假嘛!”女人立刻接话,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一天不上班能怎么样?生日一年才一次!再说了,你现在在哪儿上班啊?是不是……是不是在那个很大的商场里做……”
她的话说到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或者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
陈迟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了。
他们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这通突如其来的、充满“母爱”的电话,目的绝不单纯。
“我回不去。”他直接打断了母亲的话,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没料到他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女人的声音顿时失去了刚才那伪装的热情,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抱怨和不满:“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妈妈都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了,让你回来过个生日怎么了?能少了你一块肉吗?爸爸妈妈还不是为你好……”
陈迟不想再听下去了,他直接问道:“你们到底有什么事?”
女人被他问得一窒,支吾了一下,才重新调整语气,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试探:“也没……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好久没见你了,想看看你。”
“你看,你要是实在没空回来,那……那爸妈过去看看你也行啊?咱们就在你那边见个面,吃个饭,总可以吧?”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陈迟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雪花在昏黄的路灯下飞舞,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也正在被这冰冷的雪花,一点点覆盖,冻结。
“好。”他听见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声音说,“下周五下午三点,来我工作的商场后面那条街的‘清心茶馆’,我等你们。”
说完,他不等对方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彻底陷入黑暗。陈迟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窗外风雪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他早知道不该抱有丝毫期待。
每一次期待,换来的都是更深的失望和伤害。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