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茶馆”是商场后街一家很普通的茶馆，装修简单，价格便宜，主要客源是附近的一些老人和舍不得花钱去咖啡店的年轻人。
下午三点，店里客人不多，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茶叶和年代久远的木质家具混合的味道。
陈迟提前十分钟到了，他没有换下那身蓝色的商场保洁制服，外面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旧羽绒服，没有拉上，就那么敞开穿。
他选了一个最靠里的、光线昏暗的卡座，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绿茶，然后便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萧瑟的街景和零星飘落的雪花。
三点整，一辆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黑色轿车停在了茶馆门口。
车门打开，一对面容依稀熟悉，衣着却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中年男女走了下来。
是他的父母。
多年不见，他们似乎并没有老去多少，反而显得比记忆中更加“光鲜”。
父亲穿着一件看起来质感不错的皮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母亲则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系着丝巾，脸上化着精致的妆，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皮包。
他们站在茶馆门口，皱着眉打量了一下这略显寒酸的店面，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不适和嫌弃。
犹豫了片刻，才推门走了进来。
茶馆里暖气不足，带着一股潮湿的阴冷。
母亲下意识地紧了紧大衣领口，目光在店里扫视了一圈，最后才落在角落卡座里，那个穿着便宜衣服，安静坐着的陈迟身上。
她的眼神瞬间复杂起来，有惊讶，有尴尬，还有一丝飞快掠过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鄙夷。虽然她很快掩饰了过去，换上了一副带着夸张笑意的面孔。
“小迟！等久了吧？”母亲快步走过来，声音依旧带着那种刻意的亲热，但在看到陈迟身上那身刺眼的蓝色制服时，音调还是僵硬了一下。
父亲跟在她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上下打量了陈迟一眼，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算是打过了招呼。
他们在陈迟对面坐下，狭小的卡座因为他们的到来，顿时显得有些拥挤，空气中那股廉价的茶叶味，也被他们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香水味冲淡了些许。
“服务员！”母亲扬手叫来了服务员，语气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居高临下的吩咐口吻，“把你们这最好的茶给我们上一壶，再拿个菜单来看看有什么吃的。”
她似乎完全忘了，陈迟面前已经放着一杯孤零零的、冒着微弱热气的绿茶。
服务员是个年轻女孩，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沉默的陈迟，没说什么，转身去拿菜单了。
母亲这才将目光重新聚焦在陈迟身上，脸上堆着笑，伸手想去拉陈迟放在桌上的手：“小迟啊，你看你，怎么穿这身就来了？多……多不好看啊，也不知道换件像样点的衣服……”
陈迟在她碰到自己之前，不动声色地将手缩了回来，放到了桌下。
他的手在旧羽绒服的口袋里，悄然握成了拳。
母亲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开始絮絮叨叨地问：“你在这边……过得怎么样啊？工作辛不辛苦？住的地方还好吗？哎，你看你，好像又瘦了……”
父亲则一直沉默着，目光偶尔扫过陈迟，带着审视，又很快移开，看向窗外，对这场见面感到很不耐烦。
陈迟始终没有开口，他只是平静地听着母亲那些毫无营养的、虚伪的关心，看着她因为自己的冷漠而逐渐变得有些焦躁和不自然的表情。
他知道，这场“久别重逢”的前戏，快要结束了。真正的目的，即将浮出水面。
服务员拿来了菜单和茶水。
母亲接过菜单，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嘴里依旧在说着：“……你弟弟今年也大学毕业了，正在找工作呢，可把你爸我俩给愁坏了……”
来了。
陈迟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绿茶，轻轻抿了一口。
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一路凉到心里。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那个喋喋不休的女人，和那个沉默却眼神锐利的男人。
“直说吧。”他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不高，却瞬间打破了虚假的平静，“找我到底什么事？”
陈迟这过于直白的问题，像一记耳光，猝不及防地扇在了他母亲的脸上。
她正在翻菜单的手猛地顿住，脸上那勉强维持的、虚假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像劣质的墙皮一样，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真实的、带着恼怒和尴尬的神色。
坐在旁边的父亲也收回了看向窗外的目光，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地盯向陈迟，带着明显的不满，责怪他的不懂事和直接。
卡座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劣质茶叶的苦涩味道，在三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母亲放下菜单，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重新端起那副慈爱的架子，但尝试了一下，发现实在难以维持，索性也放弃了。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不再亲热，带上了一种理所当然的抱怨：“小迟，你怎么跟爸妈说话呢？我们大老远跑来看你，你就是这个态度？”
陈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最不堪的角落。
母亲被他看得有些心虚，目光闪烁了一下，避开他的视线，端起服务员刚送上来的、号称店里最好的茶，喝了一口，随即又嫌弃地皱起了眉，将茶杯重重放下。
“行了行了，既然你这么问，那妈也就直说了。”她下定了决心，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但语气却带着不加掩饰的急切，“小迟，你是不是认识……顾氏集团的那个顾总？”
果然。
陈迟的心像被投入冰水，最后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期待，也彻底熄灭了。
他觉得有些可笑，为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恍惚和动摇。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反问道：“这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母亲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引得旁边卡座的人侧目，她赶紧又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和贪婪的光彩，“我们可是听说了！顾总对你……对你很不一样！他是不是在追你？”
陈迟的胃里一阵翻涌，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追他？用囚禁、折磨、药物和控制来“追”他？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看着父母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将他视为某种可居奇货的表情，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母亲和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父亲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惯常的、一家之主的权威感，虽然这权威在陈迟面前早已荡然无存。
“你弟弟他大学毕业了，想进顾氏集团工作。”父亲言简意赅，直奔主题，“顾氏门槛高，一般人进不去。你既然跟顾总……有关系，那就帮帮你弟弟，跟顾总说一声，给他安排个好职位。这对你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陈迟是他们家养的一条狗，主人需要的时候，就该摇着尾巴去替主人叼回猎物。
母亲立刻在一旁帮腔，语气带着谄媚和急切：“是啊小迟！那可是你亲弟弟！你帮了他，他以后出息了，还能忘了你这个哥哥吗？咱们家以后可就指望他了！你就在顾总面前吹吹枕边风，啊？顾总那么大的老板，安排个人还不是小事一桩？”
枕边风……
陈迟感觉自己的耳朵像是被脏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两张因为贪婪和算计而微微扭曲的、所谓的“亲人”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们之间，早已没有任何温情可言，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用。
他想起当年，他们为了钱，毫不犹豫地签下那张将他推入地狱的退学同意书。
现在，他们又为了小儿子的前程，再次找上门来，试图利用他与那个恶魔之间扭曲的关系，来换取利益。
在他们眼里，他究竟是什么？一个可以随意买卖、随意利用的工具？一个连尊严和痛苦都可以被明码标价的商品？
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久到父母脸上的急切和理所当然，逐渐被一种不安和恼怒所取代。
“说完了？”陈迟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父母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陈迟缓缓站起身，他身高的优势让他可以微微俯视着坐在对面的父母。
他不想再坐在这里，呼吸着与他们相同的空气，哪怕多一秒钟。
“他的工作，我帮不了。”他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我和顾承烨，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有，也只是仇人。”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