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迟!”母亲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带着被拒绝后的气急败坏,“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是你爸妈!让你帮这点小忙你都不肯?你怎么这么冷血?!白养你这么大了吗?!”
父亲的脸色也阴沉得可怕,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哐当作响:“你个混账东西!翅膀硬了是吧?敢这么跟我们说话?!今天这个忙,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
茶馆里其他的客人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看了过来。
陈迟背对着他们,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感觉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悲哀,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慢慢地,转回了身。
陈迟转过身,面对着气急败坏的父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死寂的平静。但这种平静,比他歇斯底里的爆发,更让人感到心悸。
他没有提高音量,语气没有太大的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
“白养我?”他重复着母亲的话,嘴角极淡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冰冷的嘲讽的弧度,“从我记事起,我睡的是客厅的沙发。弟弟拥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所有的玩具,新衣服,还有你们全部的关注和爱。”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母亲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和父亲那双阴沉的眼睛。
“我拼命学习,考上市里最好的高中,你们说家里没钱,不给我出学费。我拼了命考到全免生的名额,你们连一句‘辛苦了’都没有。”
“我每天放学回家,做饭,洗碗,拖地,洗全家人的衣服。我希望你们能看我一眼,能夸我一句,但是没有,你们觉得理所当然。”
“我在这个家,就像一团空气。不,空气至少还必不可少,我连空气都不如。”
父母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从最初的愤怒,逐渐掺杂进一丝被戳破真相的尴尬和恼羞成怒。
母亲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但在陈迟那平静得可怕的目光注视下,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后来,我被顾承烨盯上。”陈迟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平稳,但提到那个名字时,眼底深处还是控制不住掠过一丝深刻的痛楚,“他找人找到你们,给了你们一笔钱,还有一个工作的承诺。你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在那张让我退学的同意书上签了字。把我像一件垃圾一样,卖给了他。”
“你们知道签下那个字之后,我遭遇了什么吗?”他轻轻地问,目光像是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些黑暗的、不堪回首的过往,“你们在乎过吗?”
母亲的脸色变得煞白,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父亲则紧抿着嘴唇,脸色铁青,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我被囚禁起来,没有自由,没有尊严。”陈迟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人心上。
“我反抗,会被打,被注射药物。我试图逃跑,被抓回来,遭遇更可怕的对待。我考上大学,他追到学校,用我的私密照逼我退学。我走投无路,差点冻死在桥洞里。”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父母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期待,只有一片冰冷的、彻底的绝望。
“在我最痛苦,最绝望,几次差点死掉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现在,你们因为你们小儿子的工作,想起了我这个儿子。穿着光鲜的衣服,用着昂贵的香水,坐在这个廉价的茶馆里,对我说,‘我们是你爸妈’,‘白养你这么大’。”
陈迟看着他们,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们没有养过我。”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但那不是脆弱,而是某种情感燃烧殆尽后的灰烬,“你们只是生下了我,然后,把我抛弃了两次。”
“一次,是精神上的,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一次,是物理上的,把我卖给了恶魔,换取你们的好处。”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他们的距离,仿佛他们身上带着某种令人作呕的病菌。
“从你们签字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就当从来没有生过我这个人。”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挺直了那单薄却异常坚韧的脊背,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出了这家充满苦涩茶叶味道的“清心茶馆”。
门外,风雪正紧。
陈迟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像一滴水,融入了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海洋。
卡座里,只剩下脸色惨白、呆若木鸡的父母,和两杯早已凉透的、无人问津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