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迟的身影消失在茶馆门口,那扇老旧的木门在他身后晃动着,发出吱呀的轻响,最终归于沉寂,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卡座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迟母亲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那双精心描画过的眼睛里,先是充满了难以置信,随即被一种巨大的羞辱感和怒火取代。
她活了半辈子,从未被如此直白、如此彻底地剥开过脸皮,尤其是被自己一直忽视、甚至可以说是抛弃的儿子。
“他……他刚才说什么?”她猛地转向身边的丈夫,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手指颤抖地指向门口,“他居然敢这么跟我们说话?!他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两个爸妈了?!”
陈迟父亲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放在桌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相比于妻子的情绪外露,他的愤怒更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压抑而危险。
陈迟那番平静的控诉,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们这个家庭最不堪、最虚伪的内核,让他无处遁形,恼羞成怒。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母亲得不到丈夫的回应,胸口的怒火烧得更旺。
她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撞得桌子一晃,杯子里凉透的茶水溅了出来,在她昂贵的大衣袖口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污渍,这更让她火冒三丈。
“我们生他养他,到头来还落下不是了?!啊?”她冲着门口方向,几乎是嘶吼起来,完全不顾及茶馆里其他客人投来的异样目光,“不就是让他帮个小忙吗?啊?他弟弟找工作这么大的事,他当哥哥的帮一把怎么了?这不是应该的吗?!他怎么就这么冷血?!这么自私?!”
“闭嘴!”父亲终于低吼出声,声音不大,却带着绝对的威慑力,让喋喋不休的母亲瞬间噤声,只是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父亲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比妻子更清楚,陈迟刚才那番话,不仅仅是拒绝,更是彻底的、单方面的断绝。
那个孩子,用最平静的语气,宣布了他们之间亲情的死亡。
一种混杂着被冒犯的愤怒、计划落空的失望,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恐慌,在他心头交织。
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在这个家里说一不二,习惯了陈迟的逆来顺受。
可今天,陈迟用那种冰冷的、看透一切的眼神,将他所有的权威和算计都踩在了脚下。
“走。”父亲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站起身,脸色铁青地往外走。
他不想再待在这个让他尊严扫地的廉价茶馆里,一秒钟都不想。
母亲愣了一下,赶紧抓起自己的包,跟了上去,嘴里还在不依不饶地低声咒骂:“白眼狼……真是养了个白眼狼……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生他……”
两人几乎是逃离般地冲出了茶馆,外面的风雪瞬间包裹了他们。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却无法浇灭他们心头的怒火和难堪。
父亲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重重地关上车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母亲也坐进Ⓕⓝ副驾驶,还在愤愤不平:“我们就这么算了?小斌的工作怎么办?顾总那边……”
“够了!”父亲猛地打断她,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你没听他说吗?他和顾总没关系!就算有关系,他也不会帮我们!”
他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车轮碾过积雪,迅速驶离了这条破旧的街道。
车窗外是纷飞的大雪,车内是死一般的沉寂和压抑的怒火。
他们失去了一个儿子。
不,或许他们从未真正拥有过。
而现在,他们连他的最后一点利用价值,也彻底失去了。
陈迟最后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们脑海里回荡。
“就当从来没生过我这个人。”
陈迟走在风雪里。
他没有方向,只是麻木地迈动着双腿。
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脸上,钻进他敞开的旧羽绒服领口,融化后带来刺骨的寒意,但他仿佛感觉不到。
茶馆里那番平静的控诉,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那不是发泄,而是一场迟来了十几年的、对自己的审判和对过去的埋葬。
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悲伤,会歇斯底里。
但都没有。
只有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空洞和疲惫,像是心脏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原来彻底斩断根源,是这样的感觉。
不痛,只是冷,冷得灵魂都在颤抖。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商场附近的一个小公园。
平日里会有老人在这里锻炼,孩子在这里玩耍,但此刻,在漫天风雪中,公园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在雪幕中散发出昏黄而微弱的光。
长椅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像一条条白色的坟墓。
陈迟走到一张长椅前,用手拂开上面的积雪,露出底下湿漉漉、冰冷的木质椅面。
他坐了下来,羽绒服下摆立刻被融化的雪水浸湿,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裤子传到皮肤上。
他需要一点什么东西,什么东西都好,能填补此刻心里那个巨大的、呼啸着冷风的空洞。
他抬起头,看向公园对面,那里有一家小小的、亮着灯牌的烟酒超市。
他站起身,走了过去。推开超市的玻璃门,一股混杂着烟味和暖气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正在玩手机的中年男人,头也没抬。
陈迟走到货架前,目光扫过那些包装各异的酒瓶。
他几乎不喝酒,也不知道什么酒好喝。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货架最底层,那种用透明塑料瓶装着的、最便宜的白酒。
标签简单,价格低廉。
他拿起一瓶,走到柜台前,从旧羽绒服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数了数,刚好够,他把钱放在柜台上。
老板这才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瓶廉价的酒,没说什么,默默收了钱。
陈迟拿着酒,重新回到了公园那张冰冷的长椅上。
他拧开塑料瓶盖,一股浓烈刺鼻的酒精味道瞬间冲入鼻腔。他没有犹豫,仰起头,对着瓶口,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像一道火线,从喉咙一路烧灼到胃里,所过之处带来一阵剧烈的抽搐和恶心感。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涌了出来。
酒吐出了大半,但他没有停下。
仿佛自虐一般,他再次举起酒瓶,又是一大口。
这一次,他强迫自己吞咽下去,感受着那灼烧感在空荡荡的胃里翻腾。
一口,又一口。
他喝得很急,很猛,完全不像是在品尝,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用这廉价的、灼人的液体,麻醉自己,浇灭那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寒冷和空洞。
酒精的作用很快开始显现,先是身体开始发热,驱散了部分外界的寒意,但心里的冰冷却更加清晰。
然后,头脑开始变得昏沉,思绪像是被投入了粘稠的胶水,运转缓慢,那些刻意压抑的、黑暗的情绪,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父母那张因为被揭穿而恼羞成怒的脸,弟弟从小到大地拥有的一切,客厅里那个他睡了十几年的沙发,顾承烨那双时而暴戾时而复杂的眼睛,囚禁室里冰冷的锁链,大学里被散布的照片,桥洞下那个冻僵的夜晚……
一幕幕,一场场,像陈旧而残酷的黑白默片,在他被酒精浸泡的大脑里循环播放。
他靠在冰冷湿漉的长椅靠背上,仰着头,看着灰蒙蒙的、不断飘落雪花的天空。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融化成冰冷的水痕,和眼角渗出的、滚烫的液体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塑料瓶里的酒下去了一大半,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在他眼前旋转、扭曲。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恶心感不断上涌。
但他依旧紧紧握着那个酒瓶,像握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虽然他知道,这根稻草,除了让他更快地坠入更深的泥潭,毫无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