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劲彻底上来了。
陈迟感觉天旋地转,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拼命搅动,恶心感一阵强过一阵。
他趴在长椅冰冷的扶手上,干呕了几次,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寒冷,眩晕,恶心,还有心里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荒原。
各种极端的感官刺激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需要一点更强烈的,更实在的,能够证明自己还活着,或者说,能够转移那深入骨髓痛苦的东西。
他颤抖着手,在旧羽绒服内侧一个缝得很隐蔽的小口袋里摸索着。
那里藏着他的一样东西——一把很小、很旧,但刀片依旧锋利的折叠小刀。
是很久以前,他还对未来抱有微末希望时,在某个两元店买的,用来防身,或者说,是给自己一点虚无的安全感。
后来颠沛流离,东躲西藏,这东西却一直被他小心翼翼地藏着,像是一种扭曲的护身符。
他拿出那把冰凉的小刀,展开。
薄而锋利的刀片,在昏黄的路灯光下,反射出一丝寒冷的光。
他挽起左边胳膊的袖子,小臂上,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而在那苍白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着许多疤痕。有些是旧痕,颜色浅淡,有些是后来添上的,颜色更深,更狰狞。
咬痕,划痕,层层叠叠,记录着他无数次无声的抗争和绝望的宣泄。
他看着那些疤痕,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品。
酒精麻痹了他的部分痛觉,却放大了他内心的痛苦和自毁的冲动。
他需要感受一点什么,除了冰冷和空洞之外的东西。
他用右手握住小刀,刀尖对准了小臂上一块疤痕相对较少的区域。
那里靠近手腕,皮肤很薄,能清晰地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力划了下去。
一道清晰的、细长的血痕瞬间出现,一开始是白色的划痕,紧接着,殷红的血珠像是听到了某种召唤,争先恐后地从破开的皮肉里渗透出来,汇聚成一条细细的血线,沿着苍白的手臂皮肤蜿蜒而下。
痛。
尖锐的,清晰的刺痛感,顺着神经末梢,闪电般传遍全身。
但这痛,奇异地带来了一丝解脱感。内心那无法言说、无处排放的巨大痛苦,终于找到了一个物理的出口。
那汩汩流出的鲜血,像是带走了部分沉重的、肮脏的负荷。
他看着那道新鲜的伤口和不断渗出的血珠,眼神里没有任何恐惧或后悔,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
他甚至伸出舌尖,极轻地舔舐了一下沿着手臂流下的温热液体,咸腥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混合着白酒残留的辛辣,形成一种诡异而刺激的味道。
寒风卷着雪花,吹拂着他滚烫的脸颊和手臂上那道新鲜的伤口,带来一阵阵战栗。
鲜血滴落在长椅下的积雪上,晕开一小团一小团刺目的红,像雪地里绽开的、绝望的花。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没有动,像一尊在风雪中自残的、濒临破碎的雕塑。
身体的疼痛,暂时压过了心里的空洞。
但这能持续多久呢?
他不知道,他也不在乎。
手臂上的刺痛感渐渐变得麻木,鲜血似乎也流得缓慢了些,在寒冷的空气里开始有凝固的迹象。
酒精带来的昏沉和身体的极度不适,像潮水般重新席卷而来,将那一瞬间由疼痛带来的短暂清醒再次淹没。
陈迟瘫在长椅上,意识在清醒和混沌的边缘浮沉。他感觉浑身冰冷,只有胃里和手臂上的伤口还残留着灼热感。
雪花不断落在他身上,几乎要将他覆盖成一个雪人。
就在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就这样冻死在这个无人问津的公园长椅上时,一阵熟悉的、尖锐的铃声,突兀地在他口袋里响了起来。
是手机。
陈迟混沌的大脑反应了很久,才意识到这个声音的来源,他几乎已经忘了这个现代通讯工具的存在。
谁会给他打电话?
王姨?李阿姨?还是……
他费力地、动作迟缓地将那只冻得几乎僵硬的手伸进口袋,摸索着掏出手机。
屏幕因为沾了雪水有些模糊,疯狂闪烁着陌生的号码。
陈迟愣住了。
他拿着手机,思维完全僵住了,手指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
屏幕上跳动的号码和不断响起的铃声,与他此刻狼狈不堪、濒临崩溃的处境,形成了无比荒谬的对比。
会是谁?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他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冷漠,所有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都被酒精和刚刚经历的巨大情绪冲击削弱到了最低点。
他像一个被剥去了所有盔甲的士兵,赤裸裸地暴露在敌人的枪口下,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应该挂掉。
但此刻,他的手指悬在红色的拒接按键上方,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那持续不断的铃声,像是一种执拗的召唤,穿透风雪,穿透他混沌的意识,直直地敲打在他那颗千疮百孔、冰冷绝望的心上。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给他打电话?
在他与所谓的“家人”彻底决裂,在他用最廉价的白酒和自残来宣泄痛苦,在他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像个垃圾一样蜷缩在风雪中的时候。
只有这个号码在响。
一个他不知道是谁的人,在这个时刻,试图联系他。
这是一种多么讽刺的命运。
酒精让他的理智摇摇欲坠,让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寻找着任何一个可能的宣泄口。
他看着疯狂震动的手机,眼前开始模糊,不知道是雪花融化的水,还是别的什么液体,模糊了他的视线。
铃声还在响,固执地,一遍又一遍。
仿佛他不接,就会一直响到天荒地老。
陈迟的手指,最终颤抖着,移向了那个绿色的接听图标。
电话接通了。
那边沉默了一瞬,大概也没料到这次竟然会被接起。
随即,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带着些许电流杂音,却莫名显得清晰的男声传了过来:“喂?”
只有一个字。
简单,直接,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但就是这个字,这个声音,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插进了陈迟心中那道摇摇欲坠的闸门。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冷漠,所有的恨意与防备,在这一瞬间,被酒精和巨大的委屈彻底冲垮、瓦解、分崩离析。
他再也控制不住。
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被亲人抛弃的绝望,独自承受的所有痛苦和孤独,像一场酝酿已久、终于爆发的山洪,以最猛烈、最原始的方式,汹涌而出。
“他们不要我……”
他对着手机,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嘶哑地、崩溃地喊出了第一句话,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和酒精的麻痹而扭曲变形,带着浓重的哭腔。
然后,不等对方有任何反应,他根本不需要对方的反应,他只是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一个能听到他哭声的对象,哪怕这个对象是他最恨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啊?!”
他嚎啕大哭起来。
不再是压抑的啜泣,不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孤儿,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充满了痛苦和不解的恸哭。
哭声透过话筒,毫无保留地传到了电话那头。
他哭得浑身颤抖,上气不接下气,冰冷的空气混合着泪水灌入喉咙,引发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和哽咽,但他依旧停不下来。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们为什么就是不爱我……为什么不要我……”
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颠来倒去就是那几个问题。
那些深埋在心底,从未对人言说,连自己都不敢仔细触碰的伤口,在此刻被血淋淋地撕开。
“我那么努力……我拼命学习……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他们看我一眼……为什么连这点都不行……”
“他们签字了……他们为了钱……把我卖了……他们现在又来找我……为了弟弟……还是为了钱……”
风雪中,公园长椅上,一个蜷缩的身影,对着一个手机,哭得天地失色,哭得肝肠寸断。
积雪被他颤抖的身体震落,手臂上那道凝固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再次裂开,渗出新的血珠,混着泪水,滴落在雪地上。
他不在乎电话那头的人是谁了。
他不在乎对方会怎么想,会怎么看。
他太累了,太痛了,他撑不下去了。
他需要把心里那些腐烂的、发臭的委屈和痛苦,统统哭出来,哪怕听众是魔鬼。
电话那头,一直沉默着。
没有挂断,也没有说话。
只有偶尔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呼吸声,证明着那边的人还在听。
静静地,听着他这场迟来了十几年,终于在酒精和绝望的催化下,彻底爆发的、山崩地裂般的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