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撕心裂肺的哭声、剧烈的咳嗽和哽咽,混杂着呼啸的风声,像一把把钝刀,凌迟着顾承烨的耳膜和神经。
他握着手机,站在自己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璀璨却冰冷的夜景,而电话里传来的,是另一个被他拖入深渊的人,正在风雪中彻底崩溃的声音。
陈迟在哭。
那个被他用烟灰缸砸破额头没哭,被他囚禁折磨没哭,被他逼到退学、在桥洞下几乎冻死也没哭的陈迟,此刻正对着他的电话,哭得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顾承烨。
是他一手造成了陈迟与家庭的彻底决裂,是他将陈迟逼到如今这步田地。
“他们不要我……”
“为什么……为什么啊?!”
……
那些破碎的、充满绝望的哭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顾承烨的心上。
他可以想象出陈迟此刻的样子——一定是蜷缩在某个角落,浑身被风雪打湿,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雪水,那双总是沉寂如古井的眼睛,此刻一定盈满了破碎的痛苦和迷茫。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心急,紧紧缠绕住顾承烨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他不能再让陈迟一个人待在外面,在那种状态下,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
“陈迟!你在哪里?!”他对着手机低吼,声音因为焦急而显得有些失控,“告诉我位置!说话!”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更加汹涌的哭声和模糊不清的呓语,间或夹杂着被冷风呛到的剧烈咳嗽。
陈迟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崩溃世界里,根本听不到他的问话,或者说,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回应。
顾承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大脑飞速运转。
背景音里有很大的风声,应该是在室外。
还有……隐约的、某种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像是……秋千?或者是……公园里那种健身器材?
公园!
顾承烨猛地转身,抓起桌上的车钥匙,一边保持着通话,一边飞快地冲出公寓,冲向电梯。
他的大脑像一台精密的雷达,全力捕捉着电话那头任何可能定位的线索。
他冲进地下车库,发动汽车,黑色的SUV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
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开,只能凭着直觉,朝着商场附近,陈迟最可能去的地方寻找。
“陈迟,听着,别挂电话!”他对着手机喊道,尽管知道对方可能根本听不进去,“待在原地,别动!我马上过来!”
他驱车在夜晚空旷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降下车窗,让冰冷的寒风灌入车内,试图让自己更加清醒。
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带着浓重鼻音的抽泣,还有粗重而不稳定的呼吸声。
顾承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害怕陈迟是晕过去了,或者……
“冷……好冷……” 电话里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颤音的呻吟。
顾承烨猛地踩下刹车,将车停在路边。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除了风声和抽泣声,他似乎听到了一点别的。
像是……儿童玩耍时摇摇车的欢快音乐?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立刻在车载导航上搜索商场附近的公园,果然,在距离商场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小型的社区公园,公园里安装了一些带音乐功能的儿童设施。
就是那里!
他重新踩下油门,朝着导航指示的方向疾驰而去。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混合着担忧、恐惧,还有克制不住的急切。
当他终于赶到那个被积雪覆盖的小公园时,远远地,就看到一张长椅旁,雪地上似乎有一团模糊的、与周围白色世界格格不入的阴影。
他停下车,甚至来不及熄火,拉开车门就冲了过去。
风雪扑面而来,但他仿佛感觉不到。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张长椅上。
陈迟蜷缩在那里,身上落满了雪花。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手机,贴在耳边,但人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或者说,是醉倒和情绪透支后的昏沉。
旁边扔着一个空了的廉价白酒塑料瓶,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顾承烨一步步走近,脚步因为雪地和内心的沉重而显得有些踉跄。
他找到了。
在他又一次,将他逼入绝境之后。
顾承烨蹲下身,靠近长椅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离得近了,才更清晰地看到陈迟的狼狈。
头发被雪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上,脸上还残留着泪痕,鼻尖和眼眶都是红的。
他闭着眼睛,呼吸微弱而急促,浓密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冰晶,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一股混合着廉价白酒和淡淡血腥味的气息,萦绕在空气中。
顾承烨的心猛地一沉,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拂去陈迟头发上的雪花,触手却是一片冰凉的湿意。
他的手指颤抖着,轻轻碰了碰陈迟滚烫的脸颊,那温度高得吓人。
“陈迟?”他低声唤道,声音沙哑。
陈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无意识地蹙了蹙眉,似乎在梦魇中挣扎。
顾承烨的目光下移,落在了陈迟垂在身侧、没有拿手机的左手上。
袖子被挽起了大半,露出了苍白瘦削的小臂。
然后,他的呼吸骤然停止。
在那布满新旧交错疤痕的小臂上,一道新鲜的、狰狞的划痕,刺目地横亘在那里。
伤口周围的血液已经有些凝固,呈现出暗红色,但依旧有细微的血珠在不断地从破开的皮肉里渗出来,沿着手臂的弧度,缓缓滑落,滴在身下洁白的雪地上,晕开一小滩刺目的红。
那红色,像最炽烈的火焰,瞬间灼伤了顾承烨的眼睛。
自残。
他又在伤害自己。
在自己又一次,因为过去施加的阴影,将他逼到绝境之后。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心痛、自责、恐惧和无力感的洪流,狠狠撞击着顾承烨的胸腔。
他感觉自己的眼眶瞬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股尖锐的酸涩和湿热,视线迅速变得模糊。
他猛地别开脸,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喉头的哽咽和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液体。
他以为自己已经意识到了过去的错误,他以为自己正在用笨拙的方式尝试弥补。
他送药,送吃的,改善他的工作环境,甚至克制着自己不再轻易出现在他面前……
可结果呢?
结果就是他把他逼得在风雪夜里买醉,逼得他对着电话嚎啕大哭,逼得他再次拿起刀片,在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上,添上新的伤口。
他一直以为,陈迟的恨,陈迟的冷漠,是他应得的惩罚。
可现在他才发现,原来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崩溃自残,远比承受他的恨意,要痛苦千百倍。
恨意至少是冲着外部的,是有着明确目标的。
而这种自我毁灭,这种无声的、指向自身的绝望,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控诉,控诉着他顾承烨,是这一切痛苦的源头,是将他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顾承烨缓缓转回头,再次看向那道伤口。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极其轻缓地,碰了碰伤口边缘已经凝固的暗红色血痂。
陈迟在昏沉中似乎感觉到了触碰,手臂微微缩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痛楚的呻吟。
顾承烨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了手。
他不能再犹豫了。
他脱下自己昂贵的大衣,小心翼翼地将冻僵的陈迟连同那件湿透的旧羽绒服一起裹住,然后弯下腰,用一个尽量不碰到他左臂伤口的姿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陈迟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只有那滚烫的体温和细微的颤抖,透过衣料传递过来。
顾承烨抱着他,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子。
风雪吹打着他的脸,但他浑然不觉。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怀里这个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人身上。
他把他放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调整好座椅让他能躺得舒服些。
然后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将暖气开到最大。
他看着蜷缩在座位上,脸色潮红,手臂上还带着血痕的陈迟,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在他心中坚定地升起。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必须做点什么。
真正地,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求得原谅,而是为了,阻止他继续毁灭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