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烨没有将陈迟带回任何一处住所，而是直接驱车前往了市内最好的一家私立医院。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早有接到电话的医护人员推着移动病床等候在那里。
顾承烨抱着陈迟下车，小心地将他安置在病床上。
“他发烧，醉酒，还有……”顾承烨的声音低沉沙哑，顿了顿，才艰难地继续说道，“手臂上有外伤，需要处理。”
医护人员训练有素，立刻将陈迟推进了急诊室。
顾承烨想跟进去，却被护士礼貌地拦在了门外。
“先生，请您在外面等候，医生需要为病人做详细检查和处理。”
顾承烨的脚步钉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关上，隔绝了他的视线。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急诊室外的走廊安静得可怕，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找到陈迟时的画面——风雪中蜷缩的身影，空了的酒瓶，苍白手臂上那道刺目的血痕，还有电话里那撕心裂肺的哭声……
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无声的审判。
不知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终于打开了，主治医生走了出来。
顾承烨立刻直起身，迎了上去，声音紧绷：“他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神色严肃：“病人高烧39度5，伴有急性酒精中毒和轻微吸入性肺炎的风险。手臂上的外伤我们已经做了清创缝合，伤口不算太深，但需要预防感染，另外……”
医生顿了顿，看了一眼顾承烨，语气带着一丝谨慎的提醒：“我们在处理外伤时，注意到病人手臂上有很多陈旧性疤痕，形态不一，看起来是……自残所致。”
“病人的情绪似乎非常不稳定，有严重的抑郁倾向。身体上的问题我们可以治疗，但心理上的创伤，需要专业的心理干预和长期的关怀。”
顾承烨沉默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
高烧，酒精中毒，肺炎风险，外伤缝合，自残，抑郁……
这些冰冷的医学术语，拼凑出的是陈迟此刻糟糕透顶的身心状态。
而这一切，他难辞其咎。
“我明白了。”顾承烨的声音干涩，“请用最好的药，安排最好的病房。”
“已经安排了VIP病房，护士会送他过去，今晚需要密切观察体温和生命体征。”
陈迟被推出来时，还在昏睡。
因为药物和酒精的作用，他睡得很沉，但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左臂上缠绕着洁白的纱布，遮住了那道新鲜的伤口，也遮住了底下那些陈年的疤痕。
顾承烨跟着移动病床，一起来到了位于医院顶层的VIP病房。
病房宽敞明亮，设施齐全，像高级酒店的套房，与陈迟那个狭小寒冷的宿舍形成了天壤之别。
护士将陈迟安置在病床上，调整好输液速度，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承烨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他看着陈迟沉睡中依旧显得不安的容颜，看着他因为输液而放在被子外、缠着纱布的手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厉害。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握住了陈迟没有受伤的右手。
那只手很凉，指节分明，因为长期做保洁工作而显得有些粗糙。
顾承烨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那只冰凉的手，试图传递过去一点温度。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这样守着他。
这一夜，顾承烨没有合眼。
他就这样坐在床边，握着陈迟的手，一动不动。
像一尊沉默的守护者，又像一个虔诚的忏悔者。
他看着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减少，看着护士进来更换，测量体温。
他看着陈迟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变得平稳，额头的温度在药物的作用下慢慢降下去。
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深蓝，再泛起鱼肚白。
这一夜，无比漫长。
但对顾承烨来说，却像是一个凝固的瞬间。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毫无遮挡地面对着自己一手造成的后果，面对着自己内心深处，那因为陈迟的痛苦而翻涌起的、陌生而汹涌的情感。
那不是占有欲，不是征服欲。
那是一种更沉重的，带着血和泪的，名为“后悔”的东西。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VIP病房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温暖的光带。
陈迟是在一阵熟悉的消毒水味道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剧烈的头痛和喉咙的干灼感率先袭来，让他难受地蹙紧了眉头。
他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装修精致的天花板，柔和的光线从旁边透进来。
这不是他的宿舍。
他猛地想坐起来，却因为身体的虚弱和头晕而一阵摇晃，左臂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感。
他低Ⓕⓝ头，看到了自己手臂上缠绕的洁白纱布，以及身上穿着的、不属于自己的、质地柔软的病号服。
记忆如同破碎的潮水，带着冰冷的寒意，汹涌地拍打着他的脑海。
风雪，茶馆，决裂的父母，廉价的烈酒，公园长椅，刺骨的寒冷，手臂上划开皮肉的痛楚，还有……电话里，那个他恨之入骨的声音……
以及最后，似乎有人找到了他，抱起了他……
陈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转过头，果然，在床边的椅子上，看到了那个他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顾承烨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应该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底带着浓重的阴影，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憔悴。
而他的右手，正紧紧地握着自己的右手。
陈迟像是被毒蛇咬到一样，猛地将自己的手从顾承烨的掌心抽了回来。动作又快又急，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抗拒。
这剧烈的动作惊醒了浅眠的顾承烨。
他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在看到陈迟已经醒来，并且用那种熟悉的、冰冷的、带着警惕和疏离的眼神看着自己时，他眼底那一瞬间因为对方苏醒而亮起的光芒，迅速黯淡了下去。
“你醒了？”顾承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正常一些，“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我叫医生过来。”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按床头的呼叫铃。
“不用。”陈迟开口，声音同样沙哑干涩，但语气却冰冷如铁，“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顾承烨，扫过这间豪华得过分的病房，最后落在自己手臂的纱布上，眼神里没有任何感激，只有质问。
顾承烨按呼叫铃的动作顿住了，他收回手，放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面对陈迟这迅速恢复的、坚硬的防御外壳，他感到一阵无力的窒息。
“你昨晚喝多了，在公园里……发烧，还有外伤。”顾承烨避重就轻，声音低沉，“需要治疗。”
“治疗？”陈迟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毫无笑意的、冰冷的弧度，“然后呢？治好之后，再继续被你监控，被你安排，像一件物品一样，摆在你认为合适的位置？”
他的话语像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向顾承烨。
顾承烨的脸色白了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因为陈迟说的，很大程度上，就是他过去的行为模式。
“我没有……”他试图解释，但声音在陈迟那洞悉一切的冰冷目光下，变得越来越弱。
陈迟不再看他，他掀开被子，试图下床。但高烧刚退，身体依旧虚弱，加上酒精的后遗症，他脚下一软，差点栽倒。
顾承烨下意识地起身想去扶他，却被陈迟猛地挥开。
“别碰我！”
那一声低吼，带着全然的抗拒和生理性的厌恶，像一盆冰水，将顾承烨浇了个透心凉。
他僵在原地，看着陈迟扶着床沿，勉强站稳，然后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朝着病房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里？”顾承烨的声音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慌乱，“你的身体还没恢复，医生说你还需要观察……”
陈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我的死活，跟你没关系。”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背影单薄，脚步虚浮，却带着说不出的决绝。
顾承烨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缓缓关上的门，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像是被那扇门重重地夹了一下，闷痛得无法呼吸。
他守了一夜，握着他的手，祈求着一点微不足道的温度。
而他一醒来，就立刻恢复了原状，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抗拒。
他抽回了手，也再次，将他推离了他的世界。
陈迟最终还是没能立刻离开医院。
他虚弱的身体和执意出院的举动引来了医生和护士的阻拦，王姨也在接到顾承烨电话后匆匆赶来，连劝带拉，好歹是让他又在医院观察了一天，直到体温彻底稳定，手臂伤口确认没有感染迹象，才勉强同意他出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