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顾承烨没有出现。是王姨帮他办理的手续,送他回了宿舍。
回到那个狭小、简陋,却属于他自己的空间,陈迟才感觉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坐在床沿,看着手臂上洁白的纱布,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顾承烨守在病床前,握着他手的那一幕,还有他脸上那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某种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用力甩了甩头,将那些无用的画面驱散。
无论顾承烨做什么,都改变不了过去发生的一切。
一时的软弱和崩溃已经过去,他必须重新筑起防线,直到彻底离开的那一天。
然而,从医院回来后,陈迟敏锐地察觉到,某些东西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顾承烨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刻意地出现在他工作的区域。
商场里关于新老板的八卦渐渐平息,那种无处不在的、被凝视的压迫感,减轻了许多。
他依旧能感觉到顾承烨的存在,通过那些定期更换、放在他宿舍门口的生活必需品和食物,不再是昂贵的补品,而是更实际的水果、牛奶和容易存放的面包。
通过王姨偶尔欲言又止、最终却化为一声叹息的眼神,通过商场里那些悄无声息却又切实存在的改善——
比如,他常用的那部货运电梯终于被彻底维修,运行平稳无声。
比如,后勤仓库里多了几台崭新的、带烘干功能的洗衣机,方便他们清洗厚重的衣服。
这些变化,不再带有之前那种急切的、试图邀功和渗透的意味,更像是一种沉默的、长久的安排。
最让陈迟感到意外的,是在他出院后第三天,在王姨转交给他的一袋新鲜苹果里,发现了一个没有任何署名、只用牛皮信封装着的东西。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手写的信纸。
字迹是顾承烨的,一如既往的凌厉霸道,力透纸背。但书写的内容,却与这字迹的风格截然不同。
没有命令,没有解释,没有为自己开脱。
只有道歉。
笨拙的,词不达意的,一遍又一遍的道歉。
从最初砸碎报警器的冲突,到后来的囚禁、逼迫、药物……
一桩桩,一件件,顾承烨没有回避,没有美化,只是用最直白、显得有些苍白的语言,承认着那是他的错,是他施加的伤害。
他写:“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我知道有些伤害无法弥补。”
他写:“我看到你手臂上的伤,我……很难受。”
他写:“我不会再强迫你,不会再监视你。你想走,随时可以走,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的。”
信的内容不长,有些地方的语句因为涂改而显得有些凌乱,可以想象书写的人在下笔时内心的挣扎和笨拙。
陈迟拿着那几张薄薄的信纸,站在宿舍中央,很久都没有动。
恨意早已根植于心底,无法因为几句苍白的道歉就烟消云散。
但是……
这种沉默的、不再具有攻击性的守护,这种笨拙的、试图直面过去的忏悔,与他认知中那个霸道、暴戾、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顾承烨,确实……不一样了。
他依旧无法原谅。
但他确实感觉到了,某种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不是原谅,不是和解。
只是一种停滞的仇恨,似乎心底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极其微弱的涟漪。
他将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没有扔掉,也没有再看,只是将它塞进了柜子最深处,这个藏着他所有秘密和痛苦的角落。
然后,他拿起一个苹果,走到水龙头下,默默地清洗起来。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