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烧,并没有阻止信的持续。
顾承烨似乎并不知道陈迟将他的信烧了,或者他知道了,但并不在意。
那些装在牛皮纸信封里的手写信,依旧如同设定好的程序,每天傍晚,准时出现在陈迟宿舍的门口,雷打不动。
它们有时被放在新鲜的蔬菜旁边,有时被压在牛奶箱下面,有时就那样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像一个沉默而固执的守望者。
信的内容也开始变得更加琐碎,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他不再仅仅局限于忏悔和回忆,开始尝试分享一些极其日常、甚至可以说是乏味的内容。
比如他办公室窗台上那盆快要死的绿萝,被他笨手笨脚地救活了,新长出了一片小小的嫩叶。
比如他今天偶然吃到的一种北方特色点心,味道很奇怪,但他想着陈迟可能会喜欢甜食,就记下了名字。
比如他处理了一个在公司倚老卖老、中饱私囊的高管,过程并不愉快,但他觉得这是应该做的……
他像是在学习如何与人进行最基础的、不带有任何攻击性和目的性的交流,笨拙地,生硬地,有些词不达意地,试图将自己世界里一些微不足道的碎片,隔着遥远的距离,展示给陈迟看。
他好像终于明白,空洞的道歉和追溯过往的吸引毫无意义,他开始尝试构建一种新的、平等的,至少他认为是平等的沟通桥梁,哪怕这桥梁的另一端,始终是沉默和火焰。
陈迟的处理方式也依旧不变。
每天回来,捡起信,拆开,快速浏览秀城或者根本不看,然后用打火机点燃,看着它们化为灰烬,再清扫干净。
这几乎成了他日常的一部分,像吃饭睡觉一样自然。
只是,偶尔,在火焰吞噬那些字迹的瞬间,他会极快地掠过某些句子。
比如关于那盆绿萝,比如那种奇怪的点心,比如那个被处理掉的高管……
这些与他毫无关系的、属于顾承烨世界的碎片,会像细微的尘埃,在他沉寂的心湖上,留下极其短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涟漪。
但也仅仅是涟漪而已。
很快便会消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同宿舍的叔叔们从一开始的好奇,到后来的习惯,再到现在的几乎视而不见。
他们已经默认了陈迟门口每天都会有个信封,也默认了他每天都会在房间里烧点东西。只要不影响安全,没人会再多说什么。
只有隔壁宿舍的王姨,在一次只有她们两人在工具间的时候,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对陈迟说:“小迟啊……有些东西,烧是烧不掉的。”
陈迟正在清洗拖把,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水流哗哗地冲刷着拖布上的污渍。
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烧掉了,干净。”
王姨看着他倔强的侧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她看得出来,陈迟心里的那道坎,比山还高,比冰还硬。
不是几封轻飘飘的信,几句苍白的道歉,就能跨越和融化的。
这场一个人的战争,还在持续。
一个固执地写,一个沉默地烧。
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绝望的拉锯战。
信件轰炸持续了将近半个月后,戛然而止。
陈迟宿舍门口不再有新的牛皮纸信封出现,连同那些定期更换的生活物资,也一起消失了。
顾承烨似乎终于认清了现实,放弃了这种徒劳的沟通方式。
陈迟的生活彻底回归了真正的平静,他按时上班,认真工作,沉默地度过每一天,计算着距离一个月期满、正式离职还有多久。
然而,这种平静,更像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这天是休息日,陈迟不用上班。他原本打算在宿舍休息,整理一下不多的行李,为离开做准备。
王姨却一大早就来找他,支支吾吾地说商场管理层要搞一个员工关怀活动,随机抽选了一些基层员工代表参加一个午餐会,名单里有他,让他务必去一趟。
陈迟本能地想要拒绝,他对任何带有“集体活动”字眼的事情都缺乏兴趣,尤其是与商场管理层相关的。
但王姨的态度异常坚决,几乎带着点恳求的意味,说这是上面指派的任务,不去不好,而且就是吃个饭,很快就结束。
陈迟看着王姨那带着为难和一丝藏不住紧张的脸,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不想让王姨难做。
午餐会安排在市内一家极其高档的私人餐厅,陈迟穿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日常衣服走进来时,与餐厅奢华典雅的环境格格不入,引得门口的服务生都多看了他几眼。
他被引到一个巨大的包间,包间里布置得精致温馨,长长的餐桌上摆放着精美的餐具和鲜花。
然而,令陈迟感到意外的是,包间里空无一人。
不是说员工午餐会吗?
他正疑惑间,身后包间的门被轻轻关上了。然后,从包间内侧的一个小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是顾承烨。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脸色却比平时更加苍白,眼神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和紧张。
陈迟的心猛地一沉,他瞬间明白了。
没有什么员工午餐会,这又是一个顾承烨设下的局。
他转身就想离开。
“陈迟!”顾承烨急切地叫住他,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等一下!就五分钟!给我五分钟就好!”
陈迟的脚步停在门口,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但也没有立刻拉开门离开。
他想看看,顾承烨这次,又想玩什么把戏。
顾承烨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勇气。他朝着陈迟的方向,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他两三米远的地方停下。
整个豪华的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我……”顾承烨开口,声音干涩,“我写了那么多信,我知道你都烧了。没关系,那是我应得的。”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陈迟冷漠的背影,继续说道:“但我还是想亲口对你说,为我过去对你做过的所有事情……道歉。”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说得极其缓慢,极其沉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在陈迟依旧毫无反应的背影前,顾承烨做出了一个让陈迟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动作。
他弯下腰,对着陈迟的背影,深深地、标准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身体弯折成一个谦卑的、耻辱的弧度,久久没有直起来。
豪华的水晶灯下,他挺拔的身躯保持着这个鞠躬的姿势,像一尊忏悔的雕塑。
“对不起,陈迟。”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压抑的颤抖,“真的……对不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陈迟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身后那沉重而艰难的呼吸声,听着那三个被重复了无数遍、此刻却带着不同重量的字眼。
然后,他听到了更轻微的、衣料摩擦的声音。
顾承烨缓缓地……跪了下来。
不是那种浪漫的求婚姿势,而是一种更彻底的、代表着臣服和忏悔的姿态。
他的两条膝盖接触到了冰凉昂贵的地板,仰起头,看着陈迟依旧背对着他的、挺拔而冷漠的背影。
“我知道……跪下也不能弥补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绝望的哽咽,“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错得……不可饶恕。”
“对不起……”
他重复着,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无声的颤抖。
偌大的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顾Ⓕⓝ承烨压抑的呼吸声,和他跪在地板上的、孤寂而卑微的身影。
陈迟站在那里,没动,没有人能看到他此刻脸上的表情。
震惊?荒谬?解恨?还是……别的什么?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时间在极度寂静和压抑中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顾承烨双膝跪在冰冷的地板上,仰着头,目光死死地锁在陈迟那纹丝不动的背影上。
他在等待一场审判,一场早已知道结果的、绝望的审判。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不是因为屈辱,而是因为一种窒息的紧张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可笑的、微弱的期盼。
也许呢?
也许他这般放下所有尊严和骄傲,用最卑微的姿态忏悔,能换来他一丝一毫的动摇?
陈迟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顾承烨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看向陈迟的脸。
没有感动,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鞠躬和下跪,不过是一场与他无关的、无聊的闹剧。
陈迟的目光,极其淡漠地扫过顾承烨因为紧张而苍白的脸,扫过他额角细微的汗珠,扫过他依旧跪在地上的、显得有些狼狈的姿势,最后,落在了他那双充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上。
四目相对。
顾承烨在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丝毫波澜。
就像他之前写的那些信,投入的不是火中,而是这片冰冷的、死寂的深潭,连一丝青烟都无法升起。
他所有的勇气,所有的决绝,所有的卑微,在这片绝对的沉寂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陈迟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那目光,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的状态,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无波,还要比平时更加淡漠,询问了一个最寻常不过的问题:“说完了?”
三个字。
轻飘飘的三个字。
却像最锋利的冰刺,带着千钧的重量,狠狠地扎进了顾承烨的心脏。瞬间将他所有的期盼、所有的侥幸,刺得粉碎。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说完了?
他准备了这么久,挣扎了这么久,鼓起了毕生的勇气,放下了一切尊严和骄傲,换来的,就是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
“说完了?”
顾承烨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陈迟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一股巨大的、灭顶般的绝望和无力感,像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
陈迟没有再看他,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他移开目光,再次转身,面向包间的门。
“我可以走了吗?”他问,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征求一个无关紧要的许可,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然后,他没有等顾承烨的回答——或许他知道根本不会有回答,或许他根本不在乎——直接伸手,拉开了那扇厚重的、华丽的包间门。
外面走廊的光线涌了进来,勾勒出他决绝而单薄的背影。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踏出,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一声轻响。
门关上了。
将那个依旧跪在冰冷地板上、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顾承烨,彻底地,隔绝在了那个充满忏悔和绝望的、豪华的囚笼里。
包间内,死寂重新降临。
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顾承烨维持着跪地的姿势,很久,很久。
然后,他像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地、缓缓地,垂下了始终高昂着的头。
额前的碎发遮挡住了他的眼睛,也遮挡住了那里面,可能存在的,任何情绪。
他输了。
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