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欺凌像一场拙劣的预热,真正的风暴在几天后的黄昏降临。
期末临近,图书馆人满为患。陈迟像往常一样,在阅览室闭馆后,转到相对安静的老实验楼顶层自习室。
这里灯光昏暗,设施陈旧,平时少有人来,是他最近找到的新据点。
做完一套英语模拟卷,脖颈有些发酸,他起身去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冰冷的水扑在脸上,暂时驱散了倦意。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眼神是一贯的死寂。
刚扯过一旁粗糙的卫生纸准备擦脸,身后的隔间门忽然被猛地推开,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后面撞来,整个人被粗暴地推进了最里面的一个隔间!
“砰!”
隔间门被狠狠关上,外面传来清晰的落锁声。是老式的那种横插销,从外面一旦插上,里面根本打不开。
陈迟的心猛地一沉,他用力拍打隔间的门板,木质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开门!”
外面传来几声嗤笑,是赵强和另外几个熟悉的声音。
“开门?行啊,叫声爷爷来听听?”赵强嚣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满满的恶意。
陈迟停止了拍打,沉默下来。
他知道,求饶和叫喊没有任何意义,只会助长他们的气焰。
“哟,哑巴了?那天在篮球场上不是挺横的吗?”另一个声音响起,伴随着用脚踢踹门板的声音。
陈迟紧紧抿着嘴唇,手指蜷缩,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黑暗中,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就在这时,他听到外面有拖拽东西的声音,似乎是椅子或者垃圾桶。
紧接着,头顶上方传来了响动。
他下意识地抬头。
隔间上方与天花板之间的空隙处,突然探下来一个红色的塑料桶。
桶身倾斜,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如同瀑布般,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哗——!”
水量巨大,瞬间将他从头到脚淋得透湿。
冷水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刺入骨髓。初冬的天气,水温低得吓人。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起来。
水不停地浇下,顺着头发流进眼睛,鼻子,嘴巴。
他闭上眼,屏住呼吸,感觉冰冷的水流像蛇一样钻进他的衣领,浸透单薄的校服,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带走他体内仅存的热量。
外面是赵强几人肆无忌惮的狂笑声和叫好声。
“爽不爽?啊?穷鬼!”
“给他好好洗洗,一身穷酸味儿!”
“顾少说了,让他长长记性!”
冷水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停止。
红色的塑料桶被抽了回去,隔间外传来他们得意洋洋的议论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隔间里,水滴从陈迟头发上、衣服上不断滴落,砸在潮湿地面发出的“滴答”声,还有他自己无法抑制的、因为寒冷而剧烈颤抖的身体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像一尊被遗忘在冰窖里的石像,僵硬地站在原地。
浑身上下没有一寸干燥的地方,冰冷湿透的布料紧紧黏在皮肤上,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束缚感。
寒冷从每一个毛孔钻进身体,四肢百骸都像是被冻僵了,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眼睛被水刺激得发红,视线有些模糊。
黑暗中,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蜷缩起身体,双臂紧紧抱住膝盖,试图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但没用,寒冷是从内而外透出来的。
他低着头,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也遮住了他脸上此刻的表情。
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呜咽。
只是那紧紧抱住自己的手臂,因为过度用力,指关节泛着死白。
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强压下的屈辱和一种毁灭般的愤怒。
他在这个冰冷的、弥漫着污秽气味的狭窄空间里,坐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不是因为暖和了,而是几乎麻木。
然后,他扶着隔间壁,慢慢地,艰难地站了起来,衣服沉甸甸地往下坠着水。
他走到门边,再次尝试推了推,纹丝不动。他抬起脚,用力踹在门板上。
老旧的木质门板发出痛苦的呻吟,但锁得很牢。
他停下来,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着刀割般的痛感。
他没有再浪费力气,只是背靠着门板,仰起头,看着隔间上方那片狭小的、透进些许微光的黑暗。
眼神空洞,却又像有两簇幽暗的火焰,在眼底最深处,无声地燃烧。
陈迟是被深夜巡逻的保安发现并放出来的。
老保安打着手电,看到隔间里如同落汤鸡一般、嘴唇冻得发紫、浑身散发着寒气的陈迟时,吓了一跳。
连忙找来钥匙打开门,又把自己的旧外套披在他身上。
“同学,你没事吧?怎么被锁里面了?还弄成这样?”老保安连声问道,带着浓重的口音。
陈迟摇了摇头,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沙哑:“没事,谢谢。”
他推开老保安搀扶的手,裹紧那件带着烟味和汗味的外套,一步一步,拖着湿透沉重的身体,踉跄着离开了实验楼。
回到宿舍时,已经过了熄灯时间。
室友们大多已经睡了,只有一两个还戴着耳机在玩手机。
看到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进来,都愣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
没有人问他怎么了,也没有人表示关心。
陈迟沉默地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找出干爽的衣物,他心里苦笑,幸好柜子没被撬,然后端着盆去了水房。
用热水擦洗身体的时候,皮肤因为突然接触温热而泛起一阵刺痛的红。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眼神沉寂得像一潭死水。
第二天,他发起了低烧。头重脚轻,喉咙干痛,但他还是准时去了教室。
上午第二节课后是班主任王老师的英语课,下课后,陈迟看着王老师收拾课本准备离开,站起身,跟了上去。
“王老师。”他在走廊上叫住了她。
王老师转过身,是一位四十岁左右、戴着眼镜、看起来颇为干练的女老师。
她看到是陈迟,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陈迟啊,有什么事吗?”
陈迟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额前的碎发还有些潮湿,脸色比平时更白,眼底下有着淡淡的青黑。
“老师,”他开口,声音因为发烧和喉咙痛而有些低哑,“昨天放学后,我在老实验楼的卫生间,被人锁在隔间里,浇了冷水。”
他陈述得很平静,没有添加任何修饰性的词语,也没有指出具体是谁。
王老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推了推眼镜,眼神有些闪烁:“哦?有这种事?什么时候?”
“大概晚上七点左右。”
“具体是谁做的,你看清了吗?”王老师追问,语气带着一丝急切。
陈迟看着她,清晰地吐出两个字:“赵强。”
王老师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她左右看了看,压低了些声音:“陈迟啊,这个事情……赵强同学他……你是不是和他有什么误会?而且,老实验楼那边比较偏,监控好像也坏了很久了……没有证据的事情,不好乱说啊。”
陈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看着王老师那张写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们亲口说了,是顾承烨让他们做的。”他补充道,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王老师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有些严肃,甚至带着点责备:“陈迟!没有证据的话可不能瞎说!顾承烨同学……他家的情况比较特殊,而且他平时在学校表现也……也还算可以。这种事情,牵扯到他,影响会很不好,你明白吗?”
她顿了顿,语气又放缓了些,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劝诫:“老师知道你可能受了委屈,但是同学之间,还是要以和为贵。”
“也许是你太敏感了?或者是不小心得罪了顾同学他们?要不……老师找个时间,帮你们调解一下?让他们给你道个歉,这个事情就这么算了,你看怎么样?”
就这么算了?
浇一头冷水,关在厕所里近两个小时,发着低烧,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算了?
陈迟看着王老师,看着她眼神里的敷衍和躲避,看着她因为提及顾承烨家时而明显变得谨慎甚至畏惧的态度。
他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他知道,在这里,他得不到任何公正。
老师维护的不是道理,而是“稳定”,是某些她得罪不起的人。
他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算不上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自嘲和彻底的失望。
“不用了,老师。”他低声说,然后微微鞠了一躬,“打扰您了。”
说完,他不再看王老师那张混合着尴尬和松了口气的脸,转身,沿着空旷的走廊,慢慢地走回了教室。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孤绝。
王老师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抱着课本快步离开了。
低烧持续了一天,到了傍晚,非但没有退,反而有加重的趋势。额头滚烫,浑身肌肉酸痛,喉咙像是烧起来了。
陈迟趴在课桌上,感觉周围的喧嚣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放学铃响了好久,他才勉强支撑着坐起来,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书包。
教室里已经空了大半,他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脚步虚浮地走出教学楼。
冷风一吹,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旧外套。
他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回宿舍,而是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找老师没用。
学校这条路,已经被堵死了。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