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救护车的鸣响,嘈杂的人声……一切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切地传入陈迟的耳中。
他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心里却止不住的发冷。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墙壁上那个鲜红的“手术中”指示灯上,瞳孔微微收缩,映照着那令人心悸的颜色。
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冰凉,微微颤抖。
右手手掌和袖口处,还残留着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那是顾承烨的血。
黏腻,冰冷,带着铁锈般的腥气,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刚才巷子里发生的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那把匕首捅进去的声音,那么闷,那么沉。
顾承烨瞬间苍白的脸,和收缩的瞳孔。
他倒下来时,那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重量。
还有……他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陈迟闭上眼,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画面驱散。但鼻腔里萦绕的血腥味,和手掌上残留的触感,却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为什么?
为什么要扑上来?
为什么要用身体去挡?
苦肉计吗?以为这样就能抵消过去的一切?
陈迟的心乱成一团麻,各种情绪翻涌交织——震惊,茫然,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细微的恐慌,他憎恨这种因为顾承烨的举动而产生的内心动荡。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顾承烨的助理和几个穿着黑色西装、面色凝重的保镖匆匆赶来。
助理看到独自坐在长椅上的陈迟,和他手上明显的血迹,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陈先生,顾总他……”助理的声音带着焦急和小心翼翼。
陈迟没有看他,依旧盯着那盏红灯,声音干涩沙哑:“在抢救。”
助理抿了抿唇,在他旁边坐下,试图说些什么安慰或者解释的话,但看着陈迟那副冰冷沉默、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最终还是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陪着等待。
时间在消毒水气味和死寂般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陈迟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有偶尔收紧的、泛白的手指关节,泄露了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他想起顾承烨最近一系列反常的举动,消失的信,停止的物资,内部的血腥清理,还有那个他偶然从王姨那里听说的、新成立的、旨在帮助困境青少年的“晨曦计划”基金会……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今晚顾承烨毫不犹豫为他挡刀的行为联系在一起,勾勒出一个他完全陌生的顾承烨的形象。
不再仅仅是那个施加暴力和控制的恶魔,而是一个在笨拙地、甚至有些极端地,试图忏悔和弥补的人。
这个认知让陈迟感到更加烦躁和混乱。
手术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疲惫却锐利的眼睛。
陈迟和助理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医生,他怎么样?”助理急切地问道。
医生摘下口罩,语气凝重:“伤者左侧后背被锐器刺伤,伤口很深,距离肾脏只有毫厘之差,失血过多,伴有血气胸。手术很复杂,但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需要转入ICU密切观察。”
脱离生命危险。
这几个字像是一道赦令,让陈迟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墙壁。
助理明显也松了口气,连连向医生道谢。
医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一旁沉默不语、脸色苍白的陈迟,补充了一句:“伤者身体素质很好,意志力也很强,这是他能撑过来的关键,但后续恢复需要很长时间。”
说完,医生转身又走进了手术室。
顾承烨被推出来时,还在昏迷中。
他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连接着监控仪器,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陈迟站在走廊边,看着移动病床从自己面前经过。
顾承烨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了平日的凌厉和压迫感,只剩下重伤后的虚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他被囚禁的时候,有一次他反抗得特别厉害,顾承烨强行给他注射了镇定剂。
他意识涣散前,最后看到的,也是顾承烨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的样子。只是那时的眼神,是冰冷的,带着掌控一切的兴味。
而今晚,他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陈迟猛地转过身,不再去看那个被推往ICU的身影。
他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着手上已经干涸的血迹。水流哗哗,却冲不散心头那股浓重的、复杂的滞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