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烨在ICU观察了三天,生命体征才逐渐稳定下来,转入了顶层的VIP病房。
这三天,陈迟没有一走了之。
他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每天都会来医院,但从不进入ICU区域,只是坐在外面走廊的长椅上,一坐就是大半天,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王姨和李阿姨来看过他,劝他回去休息,他只是摇头。商场那边,王姨已经帮他请了假。
转到普通病房那天,医生说他快醒了。陈迟站在病房门口,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医疗仪器发出规律的、轻微的滴答声。
顾承烨依旧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氧气面罩遮住了他部分面容,让他看起来更加脆弱。
陈迟走到床边,静静地站着。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顾承烨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着他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阴影,看着他格外清晰的锁骨线条。
这个人,曾经是他所有噩梦的源头。
如今,却因为他,奄奄一息地躺在这里。
命运真是荒谬。
不知过了多久,顾承烨的睫毛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眉头无意识地蹙起,似乎正从深沉的麻醉和昏迷中挣扎着醒来。
陈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顾承烨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最初是涣散的,带着刚醒来的迷茫和虚弱,适应着病房里的光线。
然后,他的目光开始移动,有些吃力地扫过天花板,扫过旁边的医疗仪器,最后,落在了站在床尾的陈迟身上。
那一瞬间,他涣散的眼神仿佛瞬间找到了焦点,骤然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带着氧气面罩的阻碍。
他努力地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极其轻微地,朝着陈迟的方向动了一下手指,眼神紧紧地锁住他,里面充满了急切地确认。
陈迟看懂了他的意思。
他在确认他是否安好。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陈迟的心头,让他喉咙发紧。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顾承烨见他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眼底那丝急切的光芒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疲惫和安心。
他缓缓地、几乎是耗尽了力气般,闭上了眼睛,但紧蹙的眉头却舒展了一些。
仿佛只要确认陈迟没事,他承受的所有痛苦,都是值得的。
陈迟看着他又陷入昏睡,呼吸变得平稳悠长,在原地站了很久,才默默地转身,离开了病房。
关门声很轻。
病床上,顾承烨的眼睫,轻轻地,又颤动了一下。
顾承烨的恢复过程漫长而痛苦,伤及肺部和大量失血的后遗症让他时常被咳嗽和疼痛折磨,但他从未哼过一声,只是沉默地忍受着,配合着所有的治疗。
陈迟依旧每天来医院,像完成一项固定的任务。他通常选择在下午,顾承烨精神状态稍好的时候出现。
他不会待太久,通常是十几二十分钟,有时只是站在门口看一眼,确认人还活着,便转身离开。
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交流,一个沉默地来,一个沉默地接受探望。
直到顾承烨能够勉强坐起来,说一些简单的话时,一次陈迟例行探望结束,正要离开,顾承烨叫住了他。
他的声音依旧很虚弱,带着手术后未愈的沙哑:“等等。”
陈迟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顾承烨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比之前清明了许多。
他看着陈迟冷漠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牵扯到背后的伤口,让他眉头皱了一下,但他还是坚持着,缓慢而清晰地说道:“对不起,那天晚上……吓到你了。”
陈迟的背影僵硬了一下。
顾承烨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低沉而艰涩:“我没有……没有想用这个来要挟你什么,当时……没想那么多。”
病房里陷入一片死寂。
许久,陈迟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平静地看向顾承烨,那平静底下,是冻结了千年的寒冰。
“顾承烨。”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觉得,你为我挡这一刀,差点死掉,我们之间,就能一笔勾销了吗?”
顾承烨迎着他的目光,心脏像是被那双冰冷的眼睛刺穿。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笑容里充满了疲惫和自嘲。
“我知道。”他轻声说,声音沙哑不堪,“我知道……就算我死一万次,也抵消不了。”
他抬起眼,直视着陈迟,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和痛楚:“我没那么天真,我只是……只是当时,不能看着你受伤,我……我不能失去你。”
陈迟看着他,看着他苍白脸上那抹苦涩的笑,看着他眼底那片荒芜的悔恨,心中那股一直压抑着的、混乱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你当然不能。”陈迟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尖锐的嘲讽,“我要是死了,或是残了,你还找谁去忏悔?去找谁弥补?你的赎罪戏码,还演给谁看?”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冰冷的匕首,狠狠扎进顾承烨的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顾承烨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嘴唇颤抖着,想辩解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陈迟这赤裸裸的指控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闭上眼睛,靠在床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绝望。
“你说得对。”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确实……自私透顶。”
陈迟看着他这副样子,胸口那股郁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堵塞。
他不再说什么,转身,决绝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顾承烨一个人,和他那沉重得永远无法卸下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