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不欢而散的对话之后,陈迟依旧每天来医院。
时间更加固定,通常是下午三点左右,停留的时间也依旧不长。
他不再进入病房内部,只是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朝里面看一眼。
有时顾承烨醒着,靠在床头看书,或者只是拿着书发呆,感觉到门口的视线,会抬起头来看向他。
陈迟会立刻移开目光,转身离开。
有时顾承烨睡着,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似乎连睡梦中都不得安宁。
陈迟会在门口站得稍久一些,目光落在他缠着厚厚纱布的后背,或者他因为输液而布满针眼的手背上,眼神复杂难辨,然后依旧沉默地离开。
他像一只警惕的、受过重伤的野兽,徘徊在危险的边缘,既无法完全靠近,也无法彻底远离。
顾承烨也没有再试图主动与他交谈,他只是沉默地接受着这种隔着一段距离的、无声的守候。
每次听到门口那极其轻微的、熟悉的脚步声,和他离开时渐渐远去的足音,他都会停下手中所有的事情,静静地听着,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才缓缓地垂下眼睫,继续之前的事情,或者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衡。
一种由伤痛、沉默和未尽的言语构筑的平衡。
这天下午,陈迟照例来到医院。他走到病房门口,习惯性地透过玻璃窗朝里望去。
病房里不止顾承烨一个人,还有一个穿着正式、气质精干的中年男人坐在病床前,正将一份厚厚的文件递给顾承烨。
顾承烨靠在床头,神色凝重地翻阅着。
陈迟认得那个男人,是顾承烨的私人律师,姓林。
他的心猛地一沉。
顾承烨察觉到了门口的视线,抬起头来。看到是陈迟,他愣了一下,随即对林律师低声说了句什么。
林律师点点头,收起文件,站起身,朝门口走来。
陈迟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让开了路。
林律师走出病房,对他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便匆匆离开了。
陈迟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也没有离开,他的目光落在病房内的顾承烨身上。
顾承烨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类似于诀别的平静。
“进来坐吧。”顾承烨主动开口,声音比前几天有力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伤病后的虚弱。
陈迟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在离病床最远的那个沙发上坐下。
病房里一时间只剩下两人沉默的呼吸声。
最终还是顾承烨打破了沉默,他看着陈迟,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刚才林律师来,是和我确认一些……关于自首材料的细节。”
陈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虽然隐隐有些猜测,但亲耳听到顾承烨如此平静地说出“自首”两个字,还是让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向顾承烨。
顾承烨迎着他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带着苦涩的弧度:“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这是我欠你的……也是我该付出的代价。”
陈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顾承烨那双不再凌厉、只剩下疲惫和认命的眼睛,看着他苍白瘦削的脸颊,看着他身上那件宽大病号服下隐约勾勒出的轮廓……
一股强烈的、陌生的情绪,如同失控的潮水,猛地冲垮了他一直以来坚固的心理防线。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促和一丝恐慌:
“不要去!”
“不要去!”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陈迟自己都愣住了,他仿佛不认识刚才那个声音是属于他自己的。
急促,慌乱,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顾承烨也彻底怔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陈迟,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以为陈迟会冷漠以对,会讽刺他惺惺作态,却唯独没有料到,会是阻止。
病房里陷入了更长久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迟猛地别开脸,避开了顾承烨那震惊而探究的目光。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悄然握紧,指节泛白,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
只是在那瞬间,想到他可能会走进监狱,从此在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一种巨大的、空茫的恐慌感,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
不是原谅。
绝对不是。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情绪。
也许是对过去阴影的一种畸形的依赖?
也许是不想让这个唯一与他过去那些黑暗岁月紧密相连、见证了他所有不堪的人,以这种方式离开?哪怕这种联系是建立在恨意之上。
顾承烨久久地凝视着陈迟紧绷的侧脸和泛红的耳根,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陈迟的阻止,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穿透了他早已做好赴死准备的、灰暗的心境。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为什么?”
陈迟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为什么?他也想问自己为什么。
他抿紧了嘴唇,拒绝回答。
他给不出答案,或者说,他无法面对那个可能的答案。
顾承烨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最终,他轻叹了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做出了某个新的决定。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没有追问,没有逼迫。
陈迟愕然地转过头看向他。
顾承烨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不再是之前那种破罐破摔的决绝,而是多了一丝沉重的东西。
“我不会现在去。”他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平稳,“林律师刚才也提到了,除了自首,还有其他的方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迟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比如,系统地接受心理评估和治疗。”
陈迟再次愣住。
顾承烨微微扯动嘴角,那是一个极其疲惫,带着一丝微弱自嘲的笑:“林律师说,像我这种情况……心理扭曲和认知偏差是根源。就算去坐牢,如果根源问题不解决,出来也可能还是个人渣。他说……治疗的过程本身,也是一种惩罚和救赎。”
他看向陈迟,眼神坦诚得几乎让人无所适从:“我想试试,不是为自己开脱,而是……我想弄明白,我当初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以后……该怎么才能不再伤害任何人。”
“所以,”顾承烨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眸笑了笑,“在法律的最终裁决下来之前,我会先接受强制性的、系统的心理治疗,已经联系好了医生和机构。”
陈迟听着他的话,看着他眼中那份破碎后重组的决心,心中五味杂陈。
心理治疗。
清理门户。
成立基金会。
挡刀。
现在,是暂停自首,选择先面对内心的恶魔。
顾承烨在用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笨拙地、极端地走着一条漫长的赎罪之路。
而他呢?
他阻止了顾承烨立刻去坐牢,可然后呢?
他看着病床上那个因为伤病和心理重压而显得异常脆弱,眼神却异常清醒和坚定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
恨意依旧在那里,冰冷而坚硬。
但某些东西,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他不再看顾承烨,站起身,像往常一样,沉默地朝门口走去。
这一次,在他拉开门之前,顾承烨在他身后,极其轻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陈迟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
谢谢?
谢他什么?
谢他阻止了他去承受应有的惩罚吗?
陈迟走在医院空旷的走廊里,只觉得脚下的路,和他此刻的心境一样,前所未有的混乱和看不清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