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烨的伤势在缓慢恢复,同时,他也开始了每周三次、雷打不动的心理治疗。
陈迟依旧保持着每日短暂的、沉默的探望,像一种无需言明的仪式。
两人之间那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张力似乎缓和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僵持。
这天,陈迟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宿舍。同住的叔叔们还没回来,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脱下外套,正准备去洗漱,目光却被自己那张简陋书桌上多出来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是一个普通的透明文件袋。
里面装着厚厚一沓资料。
陈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过去,拿起文件袋。袋子上没有任何标识,里面是打印出来的、关于东北地区几家职业技术学校的详细介绍。
涵盖的专业很广,从数控机床、汽车维修、电气自动化到烹饪、面点、计算机应用等等。
每一所学校的资料都整理得极其详尽,不仅有官方简介、师资力量、校园环境照片,还有详细的专业课程设置、实习安排、就业率分析,甚至包括了学校所在地的消费水平、周边租房价格等生活信息。
资料是崭新的,墨迹清晰,显然是刚刚打印整理出来。
没有任何手写的批注,没有任何试图引导或建议的痕迹。只是客观地、全面地,将信息呈现在他面前。
像一份无声的、可供选择的未来清单。
陈迟拿着那沓沉甸甸的资料,在书桌前站了很久。
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远处路灯的光线模糊地透进来,勾勒出他沉默的侧影。
顾承烨这是什么意思?
用这种方式,来继续他那场“赎罪”的表演吗?为他铺路,让他拥有“更好”的未来,然后就能心安理得地减轻自己的罪孽?
陈迟的指尖微微用力,文件袋被捏出了褶皱。
他应该像处理那些信一样,毫不犹豫地将这些东西扔进垃圾桶,或者干脆烧掉。
但是……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些印刷清晰的专业名称和课程介绍上。
“机电一体化”、“PLC编程与控制”、“汽车故障诊断”……这些陌生的词汇,却带着某种魔力,隐隐指向一条与他过去灰暗人生截然不同的、充满可能性的道路。
他想起自己曾经拼了命也想上大学,想用知识改变命运。
后来所有的路都被斩断,他只能在社会的底层挣扎求生,做着最没有技术含量、也最没有保障的工作。
他不是没有想过学一门手艺,但他没有钱,没有门路,也没有人指引。像一只无头苍蝇,只能在原地打转。
而现在,这条路,被人用这种方式,清晰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诱惑巨大。
却也伴随着难言的屈辱和挣扎。
接受,就意味着接受了顾承烨的“安排”,落入了另一个由他掌控的剧本。
不接受?继续留在商场做保洁,直到离开这里,再去另一个陌生的地方,重复同样没有希望的生活?
陈迟紧紧攥着那份资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内心的天人交战,几乎要将他撕裂。
最终,他没有将资料扔掉。
他将其重重地放在了书桌的角落,用一个旧笔记本压住,仿佛这样就能将它暂时封存,也与自己内心那丝可耻的动摇隔离开。
然后,他像逃避什么一样,快步走进了洗漱间,用冰冷的水冲刷着脸颊,试图让混乱的头脑清醒过来。
但那沓资料的存在,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已经不可避免地,荡开了涟漪。
那沓技校资料,在陈迟的书桌角落放了好几天。
他刻意不去看它,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去医院,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但它的存在感却无比强烈,像一块磁石,总在不经意间吸引着他的目光,搅乱他的心绪。
夜里,他躺在床上,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资料上那些专业介绍。
那些冰冷的机械、复杂的电路图、精密的零件……与他过去枯燥的刷题和后来单调的保洁工作完全不同,那是一个需要动手、需要动脑、能创造出具体价值的世界。
一种久违的、名为“渴望”的情绪,在他死寂的心湖底悄悄冒了个泡。
他厌恶这种渴望,因为它与顾承烨联系在一起。
但同时,一个更清醒的声音在问他:你真的甘心一辈子就这样了吗?就因为赌一口气,放弃这个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值得吗?
这个问题,在他又一次去医院探望时,找到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那天顾承烨的精神看起来好了一些,背后的伤口在愈合,已经能自己稍微坐起来活动。
陈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顾承烨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他感觉到了门口的视线,转过头来。
看到是陈迟,他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试图用眼神交流或说什么,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重新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眼神平静,带着一丝放空。
没有刻意的讨好,没有沉重的忏悔,也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掌控欲。
他只是做了一件他认为该做的事情——提供信息,然后,将选择权完全地、彻底地交还给了陈迟本人。
这种沉默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姿态,奇异地,比之前任何激烈的忏悔或笨拙的靠近,都更让陈迟感到触动。
他站在原地,看了顾承烨几秒钟,然后默默地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他第一次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道去了商场附近的一个小公园,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嬉闹的孩子和散步的老人,一个人静静地坐了很久。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了很多,想自己灰暗的过去,想渺茫的未来,想顾承烨挡刀时决绝的眼神,想他此刻病房里那平静的侧影,也想那沓沉甸甸的、代表着另一种可能的资料。
恨,是真实的,刻骨的。
但未来,也是真实的,需要他自己去走的。
他终于意识到,他或许可以带着恨意,同时,也去抓住那个能让自己活得更好的机会。
这两者,并不完全矛盾。
当最后一丝夕阳余晖没入地平线,公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时,陈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比来时坚定了一些。
回到宿舍,他径直走到书桌前,挪开了那个压着资料的旧笔记本。
在昏暗的台灯下,他重新、仔细地,一页一页地翻看起那些学校的介绍。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一所位于邻市、以机电一体化专业闻名的公办技工学校上,这个专业就业面广,实用性强的同时,也带着一定的技术含量和挑战性。
就是它了。
他拿出笔,在那所学校介绍的那一页,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折痕。
然后,他找出自己的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以及之前高中时期的成绩单,虽然没什么用,但他也留着,开始按照资料上提供的网址和联系方式,尝试了解和申请入学的事宜。
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也是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决定。
决定之后,便是行动。
陈迟开始利用休息时间,跑去网吧,查询那所技工学校更详细的信息,下载报名表格,研究招生简章。
他文化课基础不差,但离开校园多年,很多流程都感到陌生和吃力。
填写复杂的表格,准备所需的材料,联系学校招生办咨询……每一步都走得磕磕绊绊。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王姨,这是他自己的战斗。
在他提交了网上报名申请后没多久,他就接到了学校招生办打来的电话,通知他材料初审通过,让他按要求准备并邮寄纸质材料,并告知了入学考试的时间地点。
整个过程顺利得有些出乎意料。
当他按照要求,将整理好的材料装进信封,然后就去上班了。
准备去邮局寄出时,才发现信封的右下角,已经被人提前打印好了学校的详细地址和收件部门,甚至连需要的邮资都估算好了,贴好了相应的邮票。
陈迟拿着那个信封,愣了很久。
是顾承烨。
他什么都知道了,并且,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为他扫清了所有可能的障碍,只留下最后这简单的一步,由他自己来完成。
这种细致入微的、却又极力克制着不越界的“支持”,让陈迟心里五味杂陈。
他没有感到被侵犯,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
他最终还是将信封投进了邮筒。
几周后,他收到了学校的录取通知书。他被机电一体化专业录取了,是秋季班。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份详细的入学须知,上面列明了需要缴纳的学费、住宿费、书本费等费用清单。
金额对于陈迟来说,不算天文数字,但也几乎是他目前全部积蓄的两倍。
他看着那份清单,沉默了。
他可以去找王姨借,或者想办法打工攒钱,但这需要时间,可能会错过入学。
就在他盯着清单发愁的时候,王姨找到了他,递给他一个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小迟啊,”王姨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高兴,又像是担忧,“这个……是有人让我转交给你的,说是……给你上学用的。”
陈迟接过卡和纸条,纸条上只有一个简单的六位数密码,没有署名。
“是谁给的?”陈迟明知故问。
王姨叹了口气:“还能有谁?顾总呗。他特意交代了,这钱是借给你的,等你以后工作了,有能力了再还,让你……别有什么心理负担。”
陈迟握着那张轻飘飘的银行卡,却感觉有千斤重。
借给他的?
这恐怕是顾承烨为了照顾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所能想出的最委婉的说法了。
他完全可以直接支付,或者通过学校操作减免,但他选择了这样这种方式——将选择权和“债务”一并交到他手上。
去,还是不去?
接受,还是拒绝?
陈迟看着那张卡,看了很久。
最终,他将卡和纸条一起,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自己那个装重要证件的小包里。
他选择了接受。
不是接受施舍,而是接受一个机会,和一份他日后会偿还的“债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