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办理离职手续,准备前往邻市入学的前一天,陈迟最后一次去了医院。
顾承烨已经能下地缓慢行走了,恢复得不错。看到陈迟来,他有些意外,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陈迟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顾承烨,沉默了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再见”。
只是一个点头。
顾承烨看懂了这个动作里包含的所有含义——他知道了,他接受了,他要走了。
他的眼眶瞬间有些发热,但他强行忍住了,也对着陈迟,缓缓地、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迟转身离开,这一次,他的脚步没有一丝迟疑。
顾承烨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久久没有动弹。
他知道,他亲手放飞了那只被他折断了翅膀、囚禁了多年的鸟。
而他,将继续留在这赎罪的牢笼里,接受心理和灵魂的审判。
这或许,是他们之间,最好的距离。
邻市的生活,与陈迟之前所处的环境有些不同。
技工学校位于城乡结合部,周围没有大商场的繁华,只有低矮的民房、轰鸣的工厂和一条浑浊的河流,空气里常年弥漫着金属和机油的味道。
陈迟办理了住宿,是六人间,条件比商场宿舍好不了多少,但至少,这里有了一张属于他自己的、固定的床铺。
新的生活开始了。
文化基础课对他而言不算太难,他底子还在,稍微复习就能跟上。
真正的挑战,来自于专业课,尤其是实操课。
机电一体化,涉及到机械制图、电工电子、PLC编程、钳工、焊工等多个模块。
对于毫无基础的陈迟来说,一切都是从零开始。
理论课上,老师讲的齿轮传动比、电路原理、编程指令,像天书一样灌入他的耳朵,他拼命地记笔记,课后反复看,依旧觉得云里雾里。
实操课上,更是他的噩梦。
第一次拿起锉刀,他不知道该如何发力,挫出来的工件表面坑坑洼洼,像狗啃过一样。
学习电焊,刺眼的弧光和飞溅的火花让他本能地畏惧,手抖得厉害,焊出来的焊缝歪歪扭扭,满是气孔。
练习PLC接线,面对密密麻麻的接线端子和各种颜色的导线,他头晕目眩,接连烧坏了好几个保险丝。
周围的同学大多是从中专升上来的,或者本身就对机械感兴趣,有一定基础。他们上手很快,工具用得熟练,作品也像模像样。
看着别人轻松地完成老师布置的任务,而自己却连最基础的都做不好,巨大的挫败感和焦虑感,像潮水般将陈迟淹没。
他变得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与人说话。
他把所有课余时间都泡在实训车间和图书馆,对着图纸和零件一遍遍地练习,手指被工具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结成厚茧,身上也时常带着磕碰的青紫和烫伤的小疤。
但进步依旧缓慢。
有一次钳工课上,老师要求加工一个配合件,要求精度很高。
陈迟反复修改,测量,再加工,却总是达不到要求。眼看着下课时间快到,周围的同学陆续完成了作品,通过检查,收拾工具离开。
实训车间里渐渐空旷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对着那个依旧不合格的工件,和一堆冰冷的工具。
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工作台上。
那种熟悉的、仿佛又回到了高中时期,无论怎么努力都得不到认可,被所有人抛在后面的绝望感,再次攫住了他。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工件,眼神空洞,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为什么他就是做不好?
为什么他总是这么笨?
为什么别人都可以,就他不行?
自我怀疑和否定的声音,像毒蛇一样在他脑海里嘶鸣。
他感觉自己的手臂开始隐隐作痛,不是旧伤,而是一种源自心理的、渴望通过物理疼痛来转移内心焦灼的冲动。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工作服内侧的那个小口袋。
那里,空空如也。
那把用来伤害自己的小刀,在离开之前,被他连同过去那些黑暗的记忆一起,扔进了商场附近的河里。
他愣了一下,随即,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连最后这点熟悉的、用以应对痛苦的方式,也被他自己剥夺了。
实训车间的灯光冰冷地照在陈迟身上,将他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
那个不合格的工件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上,像在无声地嘲讽着他的无能。
焦躁,无措,自我厌弃……种种负面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胸腔里翻滚、冲撞,寻找着一个宣泄的出口。
额角的血管突突直跳,太阳穴一阵阵抽痛。
他猛地直起身,烦躁地在工作台前来回踱步。
目光扫过台面上散落的工具——锉刀,锤子,游标卡尺……最后,定格在了一把被遗忘在角落的、用来划线的尖锐圆规上。
那冰冷的金属尖端,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寒芒。
几乎是出于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在极度的焦虑和无法排解的压力下,陈迟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了那把圆规。
他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杆,一种熟悉的、带着毁灭意味的“安心感”竟然短暂地压过了内心的焦灼。
对,就是这样。
疼痛。
只有清晰的、物理的疼痛,才能压下心里这团无处发泄的、几乎要将他逼疯的火。
他拿起圆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挽起左边胳膊的袖子,露出了下面苍白皮肤上那些新旧交错的、凹凸不平的疤痕。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呼吸急促,圆规尖锐的针尖,对准了手臂上一块疤痕较少的区域。
就在那针尖即将刺破皮肤的瞬间——
“陈迟?”
一个略带疑惑的声音,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是实训课的老师,他回来取遗忘在讲台上的课本,正好看到了陈迟这诡异而危险的举动。
陈迟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回过神来!
他触电般松开了手,圆规“哐当”一声掉落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慌忙拉下袖子,遮住了手臂上的疤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心跳如擂鼓。
老师走了过来,捡起地上的圆规,看了看陈迟那副失魂落魄、惊魂未定的样子,又瞥了一眼他紧紧捂住的手臂,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你没事吧?”老师的语气带着关切和一丝严肃,“工具要小心使用,很危险的,尤其是这种尖锐的东西。”
陈迟低着头,不敢看老师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事,对不起老师,我……我马上收拾。”
他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台面上的工具和那个不合格的工件,动作慌乱而笨拙。
老师看着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没有再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一些:“遇到困难很正常,别着急,慢慢来。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或者同学,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说完,老师拿着课本离开了。
实训车间里,再次只剩下陈迟一个人。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工作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刚才……他差点又……
一阵后怕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让他止不住地颤抖。
他看着地上那把被老师捡起放回原处的圆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对自己的厌恶。
原来,那些黑暗的印记,从未真正消失。
它们只是潜伏在心底的恶魔,在他脆弱的时候,就会伺机而动,引诱他再次走向自我毁灭的深渊。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必须找到别的办法。
可是,办法在哪里?
陈迟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感受到了冰冷的迷茫和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