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迟不知道自己在冰冷的地面上坐了多久。
直到实训车间的灯因为感应不到人活动而自动熄灭,将他彻底笼罩在黑暗中,他才猛地惊醒。
四肢因为久坐和紧张而僵硬麻木,心脏却还在胸腔里沉重而紊乱地跳动着。
他扶着工作台,艰难地站起来,摸索着打开了灯,刺眼的光芒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地上的圆规放回了原处,但手臂上那几乎要被刺破皮肤的幻痛感,和心底那阵后怕的寒意,依旧清晰无比。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他需要离开这个充满失败感和自我厌弃的地方。
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缓缓走出了实训大楼。
夜晚的校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的呜咽声。
远处的宿舍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属于别人的温暖和安宁,与他此刻内心的荒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漫无目的地沿着校园里最偏僻的小路走着。
冷风灌进他单薄的衣服,让他打了个寒颤,却吹不散心头那团郁结的焦躁和绝望。
他走到学校后门附近的一个废弃的小花园,这里几乎没有人来,杂草丛生,只有一张破旧的长椅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他走过去,坐下。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为什么这么难?
他只是想学点东西,只是想有条出路,为什么就这么难?
是不是他这种人,注定一辈子都只能在泥泞里挣扎,永远看不到光?
自我否定的浪潮再次将他淹没,比在实训车间时更加汹涌,更加黑暗。
那种熟悉的、想要通过伤害自己来获得片刻解脱的冲动,如同毒瘾般再次发作,甚至比之前更加猛烈。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眼神里充满了濒临崩溃的疯狂。
他下意识地再次去摸口袋,明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手指还是徒劳地在粗糙的布料上抓挠着。
没有刀。
没有圆规。
那用什么?
用什么?!
他的目光疯狂地扫视着周围,最后落在了长椅旁边,一块半埋在土里的、边缘锋利的碎玻璃上。
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他几乎是扑了过去,不顾一切地伸手就去抓那块玻璃!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危险的边缘时,一只大手猛地伸了过来,快如闪电,精准而用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带着坚决和后怕,瞬间阻止了他危险的动作。
陈迟愕然抬头。
逆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线,他看到了一个高大而熟悉的身影。
顾承烨。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震惊、心痛、和后怕。
他怎么会在这里?
陈迟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个荒谬的问题。
顾承烨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的手指如同铁钳,牢牢地箍着陈迟的手腕,另一只手迅速而小心地,将那块碎玻璃远远地拨到一旁的草丛里。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陈迟那只被他紧紧攥住、却依旧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上,眼底翻涌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沉痛的海。
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小心,将陈迟的手轻轻扳开。
掌心因为刚才用力抓挠粗糙地面和无意识掐咬,已经留下了几道清晰的红痕,甚至有些破皮。
顾承烨看着那几道红痕,呼吸骤然一窒,眼眶瞬间红了。
“你……”顾承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却依旧泄露出来的颤抖,“你在干什么?”
陈迟像是被这句话刺醒,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顾承烨,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心痛和恐惧,被窥破最不堪一面的羞耻和愤怒,瞬间冲垮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放开我!”他低吼着,开始剧烈地挣扎,试图甩开顾承烨的钳制,“我的事不用你管!你滚!滚啊!”
他的挣扎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指甲在顾承烨的手背上划出了几道血痕。
但顾承烨没有松手。
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在陈迟激烈的挣扎中,猛地伸出双臂,用一种禁锢的、却又带着无法言喻的珍视的力道,将陈迟狠狠地、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陈迟的所有动作,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他僵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
顾承烨的怀抱很紧,紧得几乎让他窒息。
风衣面料带着室外的寒意,但怀抱深处传来的,却是滚烫的体温,和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
顾承烨将脸埋在他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敏感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他感觉到顾承烨的身体在抖,连带着拥抱他的手臂也在微微发颤。
然后,他听到了。
听到了顾承烨压抑的、带着浓重哽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破碎不堪:“别这样……陈迟……求你了……别这样对自己……”
那声音里的痛苦和哀求,是如此真实,如此沉重,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陈迟的心上。
他从未听过顾承烨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哪怕是下跪道歉的时候,也没有。
这不是忏悔,不是赎罪。
这是一种仿佛感同身受的,看着他走向毁灭却无力阻止的,最深切的恐惧和悲恸。
陈迟僵在顾承烨的怀里,一动不动。
鼻腔里充斥着顾承烨身上那股熟悉的、此刻却沾染了风尘和苦涩气息的木质香味,耳边是他压抑的哽咽和哀求。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恨意,在这一刻,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颤抖的拥抱,和那破碎的哀求,按下了暂停键。
他就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带着温度的酸雨,浇灭了所有沸腾的岩浆,只剩下茫然和无措。
顾承烨紧紧抱着陈迟,害怕一松手,怀里这个人就会像流沙一样消散,或者再次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
他感受到陈迟身体的僵硬和冰冷,心里的恐慌和痛楚如同海啸般一波波冲击着他。
他想起之前看到陈迟手臂上那些新旧交错的疤痕,想起刚才他扑向碎玻璃时那绝望疯狂的眼神,一种巨大的后怕和自责几乎要将他撕裂。
都是他的错。
是他把他变成了这样。
是他让他习惯了用疼痛来应对痛苦。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顾承烨将脸更深地埋进陈迟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是我把你逼成这样的……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道歉,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陈迟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那颗冰冷绝望的心。
陈迟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像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
顾承烨抬起头,双手捧住陈迟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
他的眼眶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混合着痛苦和哀求。
“恨我,你就打我!骂我!”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失控,“你想怎么报复我都行!把我加诸在你身上的一切,都还给我!”
他看着陈迟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猛地将自己的左手臂,递到陈迟的嘴边,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卑微的乞求:
“疼的话……就咬我!”
“别伤害你自己……求你了……”
“咬我!用力咬!”
他的手臂横亘在陈迟唇边,袖口被他粗暴地撸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陈迟,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愿意替他承受所有痛苦的决绝。
陈迟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落在了顾承烨递过来的手臂上。那里的皮肤是健康的麦色,血管清晰,蕴含着力量。
和他自己手臂上那些狰狞的、代表着无数次崩溃和自毁的疤痕,截然不同。
咬下去?
把所有的痛苦、愤怒、绝望,都发泄在这只手臂上?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扭曲的诱惑力。
顾承烨紧紧盯着他,眼神里的哀求几乎要溢出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废弃的花园里,只有寒风拂过枯草的簌簌声,和两人沉重而交织的呼吸声。
陈迟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顾承烨递过来的手臂上。
那健康的肤色,有力的线条,与他自己那苍白瘦削、布满伤痕的手臂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顾承烨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卑微的乞求,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坚硬外壳下最柔软的部分。
咬下去?
像野兽一样,将积压了这么多年的恨意和痛苦,用最原始的方式发泄出去?
他似乎能想象到牙齿陷入皮肉的感觉,尝到血腥的味道,听到顾承烨压抑的闷哼……
那一定很痛。
也能让他……暂时好过一点。
他的嘴唇颤动了一下,牙齿微微龇起,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个疯狂的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