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烨屏住了呼吸,手臂依旧稳稳地递在他唇边,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里面是全然的无畏和一种近乎献祭般的等待。
他在等待他的审判。
等待他将痛苦返还给他。
然而,几秒钟后,陈迟眼中那丝疯狂的亮光,却缓缓地熄灭了。
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也拒绝了这个以伤害换伤害的、扭曲的解决方案。
他没有咬下去。
他也没有再推开顾承烨。
他就这样,闭着眼睛,僵硬地、被动地,被顾承烨紧紧抱在怀里。
像一艘在暴风雨中迷失方向的小船,暂时停在了一个虽然陌生、却异常坚固的港湾,尽管这个港湾,曾经是风暴本身。
顾承烨看着他闭上眼、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疲惫、挣扎和一丝茫然的神情,心中百感交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只手依旧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背,用自己的体温,无声地传递着迟来的、笨拙的暖意。
寒风依旧在吹,废弃花园里一片荒凉。
但在这相拥的方寸之地,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只剩下两颗同样千疮百孔、在黑暗中艰难摸索的心,第一次,以这样一种扭曲而绝望的方式,靠近了彼此。
没有原谅。
没有和解。
只是一种在崩溃边缘,被迫暂停的,僵持。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陈迟感觉自己冰冷僵硬的身体,在顾承烨持续不断的、带着轻微颤抖的拥抱中,渐渐恢复了一点知觉和温度。
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暂停和陌生的暖意,而稍微松弛了下来。
他依旧闭着眼睛,但耳边顾承烨那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和他胸腔里传来的、同样紊乱的心跳声,却变得越来越清晰。
这个怀抱,不再是记忆中那种充满侵略性和掌控欲的禁锢,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有些笨拙的守护。
这个认知,让陈迟感到无比荒谬,却又无法忽视。
他终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顾承烨风衣领口深色的布料,和线条紧绷的下颌。
他微微抬起头,对上了顾承烨的目光。
顾承烨依旧在看着他,眼神里的疯狂和哀求已经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心疼、担忧,和一种仿佛等待了千万年般的专注。
见陈迟缓过来了,顾承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他只是更紧地收拢了一下手臂,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
陈迟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角未干的泪痕,看着他下巴上新冒出的、显得有些颓废的青黑色胡茬,还有他手背上那几道被自己指甲划出的、已经凝结的血痕……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沉寂的心湖底剧烈地翻腾着。
恨,依旧是主旋律。
但在这恨意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松动。
他不能再待在这个怀抱里了。
这太危险。
这会让一切都变得混乱。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手,放在了顾承烨的胸口。
顾承烨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陈迟没有用力,只是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明确的拒绝意味,向外推了推。
顾承烨眼底闪过一丝黯然,但他没有坚持。他缓缓地、极其不舍地,松开了拥抱的手臂。
温暖的屏障消失,寒冷的夜风再次包裹住陈迟,让他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两人之间,重新拉开了半臂的距离。
陈迟低着头,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弄皱的衣领,没有再看顾承烨。
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紧抿的唇线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绝对的、冰冷的弧度。
顾承烨站在原地,贪婪地看着他,不敢错过他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良久,陈迟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顾承烨。
那眼神,不再是一片死寂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里面依旧有疏离,有挣扎,有未散的痛苦和迷茫。
但也多了一点别的,极其微弱的,类似于活气的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了顾承烨那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宿舍楼的方向,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走去。
这一次,顾承烨没有阻止,也没有跟上去。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陈迟的背影逐渐融入夜色,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手,触碰了一下自己手背上那几道细小的血痕,又摸了摸自己刚才被陈迟轻轻推开的胸口。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手掌那微凉的、却带着决绝意味的触感。
他没有得到原谅。
他没有得到一句回应。
但是……
陈迟推开了他。
用的是手,而不是冰冷的眼神,或者讽刺的话语。
而且,他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顾承烨仰起头,看着墨蓝色夜空中那几颗稀疏的寒星,深深地、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冰冷的白雾在空气中迅速消散。
但他心里,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经历了漫长的、绝望的寒冬之后,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透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希望”的光。